阳光渐渐升高，气温上来了，洼地里蒸腾起一股闷热潮湿的气息，混合着淤泥的臭味，让人头晕。
蚊虫也开始活跃，围着人嗡嗡乱飞。
一个小时后，队伍终于走出了洼地边缘，踏上一片相对坚实的砾石坡地。
众人都松了口气，王胖子一屁股坐下，脱掉糊满泥的鞋袜，检查脚有没有受伤。
老黑却示意大家别停：“不能歇太久，汗水一冷，容易着凉。而且……”
他指了指天空，“云层在加厚，下午可能有雨。我们必须在下雨前穿过风蚀区，否则石头吸了水会更滑，更危险。”
果然，北方的天际线处，堆积起了灰白色的云层，正缓慢地向这边推进。
短暂休整五分钟，喝了几口水，队伍继续前进。
地形开始剧烈变化。平坦的草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
这里的岩石呈现出奇特的暗红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风蚀孔洞，有些石头形状诡异，像扭曲的人体，像蹲伏的野兽，在逐渐阴沉的天空下投出狰狞的影子。
风在这里变得猛烈，穿过石孔时发出呜咽般的尖啸。
“抓紧石头走，挑大块的踩。”老黑提醒，“小块的、松动的别碰。”
陈默伸手触摸身旁一块半人高的红岩。石头表面粗糙，带着阳光残留的暖意，但指尖传来的触感中，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心跳般的震动。
不是风，也不是他的错觉——这震动来自更深的地方，与他左臂的脉动隐隐呼应。
这片土地是活的。
或者说，这片土地之下埋藏的东西，是活的。
队伍在乱石间穿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攀爬，有些狭窄的缝隙只能侧身挤过。
冷青柠的背包不小心刮到一块突出的岩石，带落一片碎石，哗啦啦滚下山坡，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小心点！”老黑回头警告，“声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阿雅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几秒后，她压低声音：“有声音，不是风声。”
所有人都静止下来，侧耳倾听。
呜咽的风声中，确实夹杂着别的声音——一种低沉的、仿佛金属摩擦石头的嘎吱声，断断续续，从右前方传来。
老黑做了个手势，示意大家隐蔽。众人迅速躲到几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
从两块巨石的缝隙间，陈默看到几个身影正在艰难地移动。
那是三个男人，穿着沾满泥土的冲锋衣，背着沉重的装备包，每个人手里都拄着一根登山杖，走得踉踉跄跄。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恐，其中一人的额头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妈的，这什么鬼地方……”断断续续的骂声随风飘来。
“少说两句，快走！天黑前必须出去！”
“那东西……那东西真的没跟来吧？”
“闭嘴！”
三人从距离陈默他们藏身处约三十米外的地方经过，完全没有察觉到这边的动静。
他们的方向，是朝着来路——也就是草原深处逃窜。
直到那三人的身影消失在乱石之后，脚步声远去，众人才从隐蔽处出来。
“长生殿的人。”冷青柠肯定地说，“他们的冲锋衣袖口有统一的暗纹，我在之前的尸体上见过。”
“他们在逃。”阿雅补充，“受伤，恐惧，丢盔弃甲。”
老黑走到那三人刚才经过的地方，蹲下仔细查看地面。
片刻后，他站起身，脸色异常难看：“他们是从‘吐拉噶’方向过来的。而且……”
他指了指地上几滴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这不是人血。”
陈默蹲下，用手指沾了一点那液体，凑到鼻尖。
一股浓烈的、混合了铁锈和某种腥甜腐败物的气味冲入鼻腔，让他的胃一阵翻腾。
更关键的是，当这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他左臂的刺痛感猛地加剧了一瞬，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那下面有东西。”陈默站起身，甩掉指尖的液体，“让长生殿的专业队伍都狼狈逃窜的东西。”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那我们还去吗？”
陈默看向东北方向。
云层更厚了，天色阴沉下来，远方的乌兰哈达山在灰暗的天幕下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剪影，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渗血的伤疤。
左臂的脉动更加激烈了，仿佛有声音在骨头里低语：来，过来，我在这里……
“去。”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而且必须快去。”
下午两点左右，风蚀区被抛在身后。
前方，大地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红石谷到了。
站在谷口的高处向下望，峡谷像被一柄巨斧劈开，两侧是近乎垂直的、高达百米的暗红色岩壁。
谷底宽窄不一，最窄处仅容两人并肩通过，地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碎石，几条浑浊的细流在石头间蜿蜒，水也是暗红色的，像稀释的血。
而就在谷口东侧约五十米处，四辆黑色的越野车静静停在那里。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内部，但车身上溅满的泥浆和几处新鲜的刮痕，说明它们到达这里的时间不长。
“他们的车。”冷青柠举起望远镜观察，“车里没人，装备也带走了。至少进去了六到八个人。”
“看那里。”阿雅指向谷口地面。
几道清晰的车辙印从停车处延伸出来，但只进了谷口十几米就戛然而止——
前方出现了一个直径约五米的不规则沙坑，坑的边缘还残留着轮胎疯狂空转时刨出的深沟。
一辆车的车头陷在沙坑中央，已经没了一半，车身歪斜，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流沙坑。”老黑说，“他们想开车硬闯，结果陷了一辆，剩下的不敢再试，弃车徒步了。”
陈默的目光却落在谷口岩壁的一个角落。
那里，一块巨大的红岩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被碎石半掩的缺口，宽度刚好容一人弯腰通过。
缺口边缘有新鲜的工具刮擦痕迹，几块碎石被整齐地码放在一旁——这是人为清理出来的入口。
“盗洞。”王胖子也看到了，职业病让他眼睛一亮，“打得很专业，避开了最硬的岩层，斜向下……这是老手干的。”
老黑走到盗洞边，蹲下摸了摸洞壁的泥土：“不超过两天。他们从这里下去了。”
“那我们也从这儿走？”王胖子问。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盗洞口，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被动地感受那股召唤，而是主动将意识延伸进去，像在黑暗中投出一颗石子，倾听回声。
洞深处传来回响：脚步声的回音、金属工具的碰撞、压抑的交谈、还有……更深的地方，某种沉重的、仿佛巨兽呼吸般的脉动，与他手臂里的灼热共鸣着，应和着。
“走。”陈默睁开眼，眼神坚定，“他们就在下面。而且……他们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冷青柠问。
陈默看向那个黑漆漆的、向下倾斜的洞口，洞内吹出的风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冷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铁锈与腐败的气味。
“那东西醒了。”他说。
天空终于支撑不住，第一滴雨点砸了下来，落在红石谷的岩壁上，溅开一朵暗红色的水花。
紧接着，雨幕倾盆而下。
众人迅速套上雨披，但老黑却摆手制止：“雨披会限制动作，洞里可能更窄。淋点雨没事，保持灵活更重要。”
陈默点头，将背包重新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抽出匕首反握在手中。其他人也各自做好准备。
“我打头。”老黑说着，已经弯腰钻进了盗洞，“跟紧，保持距离，注意脚下。”
陈默第二个进入。
洞口狭窄，必须半蹲着前进。洞壁是粗糙的红砂岩，上面有明显的凿痕，有些地方还用短木桩做了简易支撑。
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泥土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金属的气息。
头灯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开一道有限的范围，照出前方老黑模糊的背影和向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斜坡。
雨水从洞口渗进来，在脚下汇成细细的溪流，水也是红色的，像血。
王胖子第三个进来，嘴里习惯性嘟囔着“胖爷我最讨厌钻洞”，但动作却一点不慢。冷青柠和阿雅紧随其后。
盗洞向下倾斜了约二十米后，开始转为水平，空间也稍微宽敞了一些，可以直起身子行走。但岩壁上的凿痕在这里变得凌乱，有几处支撑木桩已经断裂，碎石散落一地。
“他们在这里很匆忙。”老黑停下，用手电照着一处岩壁上的刮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打出来的洞。”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中，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仿佛从极深处传来的闷响。
不是雷声。
那声音让洞壁的碎石簌簌落下，让陈默左臂的刺痛骤然尖锐。
老黑猛地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死寂中，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
然后，更深处，传来了第二声闷响。
这一次，伴随着某种东西在岩石上拖行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