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贴着草尖一点点漫过来的。
陈默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而是深入骨髓的湿冷。
昨夜惊魂后的疲惫还黏在关节里，但某种更强烈的悸动已经在他的血液中醒来——
左臂石膏下的皮肤在微微发烫，那种熟悉的、仿佛有细针在骨骼缝隙间游走的刺痛感，正随着心跳的节奏脉动。
东北方向。
他坐起身，看到营地里其他人也陆续醒来。
王胖子正龇牙咧嘴地揉着腰，嘴里嘟嘟囔囔：“这破地方，睡得比潘家园的水泥地还硬……”
冷青柠已经整理好睡袋，正用一块绒布仔细擦拭她的便携式检测仪。
阿雅蹲在废墟边缘，检查着昨夜布置的警戒线——那些细线完好无损，但上面的几个铃铛在晨风中纹丝不动，安静得有些反常。
老黑不在视线里。
陈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绕过半堵土墙，看见老黑正站在废墟外的高处，面向东方，一动不动。
晨光给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轮廓，风掀起他皮夹克的下摆，露出腰间挂着的几个皮质小袋和一把用旧了的蒙古刀。
他似乎在倾听什么。
陈默没有打扰，只是静静观察。几分钟后，老黑转过身，眼神与陈默对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惺忪，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清醒和警觉。
“风变了。”老黑走下来，声音低沉，“昨晚是西风，现在转东北风了。从‘吐拉噶’那边吹过来的。”
陈默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确实多了一股之前没有的味道——不是青草或泥土的气息，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铁锈混合着陈旧羊皮纸的酸涩感，若有若无，却让他的神经本能地绷紧。
“你感觉到了？”老黑问。
陈默点头，抬起左臂：“比昨晚更清楚。”
老黑没再多说，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在还算平整的土墙上摊开。
其他人也围拢过来。
地图上，“吐拉噶”区域被一个用红铅笔反复描粗的圆圈圈住，周围标注着几行蒙文小字和潦草的汉字注释。
陈默辨认出其中几个词：“风蚀崖”、“红石谷”、“死人沟”——都不是什么吉利的名字。
“我们从这里出发。”老黑粗壮的手指戳在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一个小黑点，“直线距离大概还有十五公里。但直线走不了。”
他沿着地图上一条几乎看不见的虚线移动手指：“得绕开这片洼地，雨季时是沼泽，现在虽然干了，但下面可能有暗流。然后要穿过这片风蚀区，石头酥，容易塌。最后一段，”
他的手指停在红圈边缘，“是红石谷，一条大概两公里长的峡谷，那是进‘吐拉噶’最近的路，也是最险的。”
王胖子伸长脖子看着地图，脸皱成一团：“就没条好走点的路？”
“有。”老黑面无表情，“从北边绕，多走四十公里，三天时间。而且那边靠近边防巡逻线，容易被发现。”
“那还是走红石谷吧……”王胖子立刻改口。
冷青柠用指尖测量着地图上的距离，眉头微蹙：“按这个路线，即使顺利，我们徒步到达目的地边缘也需要大半天。前提是不遇到意外。”
“意外已经在了。”
阿雅忽然开口，她指着地图上红石谷入口处一个极小的标记——
那是一个用铅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车轮图案，“这是什么？”
老黑的脸色沉了沉：“那是去年秋天，一伙偷猎者的车陷进去的位置。他们想开车硬闯红石谷，结果谷口的流沙坑吞了半个车头。人爬出来了，车还在里面。”
他顿了顿，“但那伙人……后来没走出草原。”
一阵短暂的沉默。
“长生殿的人如果先到了，他们会走哪条路？”陈默问。
“他们如果开车，只能走北线绕，或者……”
老黑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红石谷入口东侧的一片空白区域，
“把车停在谷外，徒步进去。如果他们是前两天到的，现在应该已经在‘吐拉噶’里面了。”
陈默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再抗拒那股从东北方向涌来的召唤感。
他放松心神，让意识顺着左臂那股灼热的脉动延伸出去——
像在黑暗中抛出一根丝线，线的那头，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在拉扯。
一幅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暗红色的岩壁，狭窄的缝隙，向下延伸的斜坡，深处有光……
他睁开眼：“他们好像进去了。但我们还能赶上。”
“你怎么知道？”冷青柠问。
“感觉。”陈默没有过多解释，转向老黑，“我们需要轻装。只带必需品，速度要快。”
半小时后，营地收拾完毕。
每个人背着一个中等大小的登山包，里面装着三天份的压缩干粮、水袋、急救包、备用电池、头灯和必要的工具。
武器各自携带：陈默的匕首插在腰后，冷青柠的工兵铲折叠挂在包侧，阿雅的短刃和吹箭藏在顺手的位置，王胖子除了匕首还多塞了两根加固过的撬棍——
用他的话说，“胖爷我力气大，得使重家伙”。
小五三人随身携带着搬山一脉的特制工具，一人一个包裹，显得神秘而专业。
老黑的东西最少，除了腰间那些小袋和刀，他只多带了一捆结实的登山绳和一个牛皮水囊。
但他从越野车的后备箱深处，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件，大约一米长，解开后，里面是一把保养得很好的老式双筒猎枪和十几发子弹。
“最后的手段。”老黑将枪背在肩上，简短地说。
晨雾完全散去时，队伍出发了。
老黑打头，陈默紧随其后，接着是冷青柠和阿雅，王胖子殿后——
这是昨晚短暂商议后的队形，兼顾了向导、核心战力、技术支持和断后防御的需要。
离开废墟营地，脚下的草地渐渐变得稀疏。土壤从深褐色转为夹杂着砂砾的红褐色，踩上去沙沙作响。草也越来越矮，贴地生长，叶片坚硬，边缘锋利得像小刀。
走了约莫两公里，前方出现了一片低洼地带。这里的草色明显更深，长得也更茂密，但老黑却示意队伍停下。
“就是这儿。”
他蹲下身，拔起一撮草，露出下面黑乎乎的、仿佛浸透了油的泥土，
“看着结实，一脚下去可能就到膝盖。跟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能错。”
他率先踏入洼地，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有时甚至需要先用探路的木棍戳戳地面，确认坚实后才落足。
陈默紧跟其后，仔细观察老黑留下的脚印——不是直线，而是一种曲折的、仿佛在躲避什么的路线。
走到一半时，王胖子忽然“哎哟”一声。众人回头，看见他左脚陷进泥里，已经没到脚踝。
“别动！”老黑低喝。
王胖子僵住，脸都白了。
老黑解下背包，抽出那捆登山绳，将一端扔给王胖子：“抓紧，慢慢把脚往上提，千万别用力蹬。”
在陈默和冷青柠的协助下，王胖子一点点把脚拔了出来。
鞋和半截裤腿糊满了黑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殖质气味。
而他刚才陷进去的那个小坑，此刻正缓缓渗出浑浊的黑水，水面冒起几个细小的气泡。
“底下是空的。”老黑脸色凝重，“这片洼地下面有暗河，上面只盖了层硬壳。踩碎了掉进去，神仙也难捞。”
接下来的路程，所有人都走得更加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