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重新开始呜咽,声音却显得那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王胖子是第一个彻底放松下来的,他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土墙,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他抹了把额头上冰凉的汗,看向老黑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和敬畏,
“老黑兄弟,不,黑爷!从今儿起,胖爷我服了!真服了!您这不是向导,这是草原活神仙啊!几句咒语,一把香灰……不对,是神粉,就把那几十条饿狼给‘劝’走了?这可比什么冲锋枪、喷火器好使多了!”
小五、小七、小九三人挤在一起,看向老黑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近乎崇拜。
他们生长在西南山区,听过不少山精野怪的传说,也见过了尘师父的一些搬山手段,但像老黑这样,仅凭低吟和粉末就驱散成规模狼群的场面,还是深深震撼了他们年轻的心灵。
小九甚至小声嘀咕:“黑叔是不是会法术啊……”
冷青柠的情绪则复杂得多。她慢慢放下一直紧握的工兵铲,手指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僵硬。
作为受过现代高等教育、习惯用科学逻辑分析一切的人,老黑刚才的举动对她认知的冲击尤为剧烈。
药粉影响狼的嗅觉?特定的音频节奏干扰狼群的沟通或引起不适?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为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寻找合理的科学解释。
但无论哪种解释,都显得牵强,都无法完全涵盖那低沉吟唱中蕴含的、仿佛直击生灵本能的古老力量。
她看向老黑的眼神,除了惊讶,更多了一层深沉的探究和慎重——
这个沉默的蒙古汉子,掌握着远超她想象的、关于这片土地的隐秘知识。
阿雅收起了短刃,但身体依旧保持着微妙的警戒姿态。
她走近老黑刚才站立的位置,蹲下身,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捻起一点地上的浮土,凑到鼻尖嗅了嗅。
除了泥土和草根的味道,还有一种极其淡的、混合了多种干燥草药和某种矿物的奇异气味,非常淡,若非她嗅觉敏锐,几乎难以察觉。
她又侧耳倾听,风声中再无狼群的任何声息,退走得干净利落。
她站起身,看向老黑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同行般的认可。
搬山道人也擅长利用自然之物的特性来应对古墓中的危险,老黑的方法虽然形式不同,但内核似乎有相通之处——
都是基于对特定环境、特定对象的深刻理解而采取的“生克制化”之道。
陈默没有像王胖子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像冷青柠那样陷入逻辑分析。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老黑仔细整理好衣袋,然后缓缓转过身。
篝火已灭,星光黯淡,老黑的脸庞在黑暗中模糊不清,但陈默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大家都休息一下吧,离天亮还有段时间。”
陈默先对众人说道,声音平稳,试图将大家从过度震惊中拉回现实,“轮流警戒,保持安静。”
王胖子和冷青柠点了点头,安排小五三人先休息,他们和恢复了部分体力的阿雅负责警戒。
陈默则对老黑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废墟边缘一段较为完整的矮墙后面,这里能避开其他人的视线,又能随时注意营地情况。
星光在这里稍微明亮一些,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
远处,草原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静谧中,仿佛刚才那场危机从未发生。
两人沉默了片刻,是陈默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老黑,刚才……真的只是药粉和调子?”
老黑没有立刻回答,他抬头望了望星空,又看了看黑暗中“吐拉噶”大致的方向,然后才转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
“不全是。”
老黑的声音很直接,没有了之前的保留,
“药粉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用几种草原上特有的、狼和其他野兽很讨厌的草药和矿石配的,能干扰它们的嗅觉,让它们觉得不安。
调子……是更老的东西,我爷爷说,是以前‘勃额’和山林草原里的‘灵’打交道时用的‘话’,能传达一些简单的意思,比如‘离开’、‘这里危险’、‘不是猎物’。狼能听懂一部分,尤其是头狼。”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但今晚能成,也不光是靠这些。”
陈默心中一凛:“还有什么?”
老黑的目光落在陈默身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他打着石膏的左臂位置,虽然那里被衣服遮盖。
“从在修理厂第一次见你,我就感觉你身上……有点不一样。”
老黑的话很慢,却很清晰,“不是说你这个人,是说……你带着的东西,或者,是你自己身体里,有东西。”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保持平静:“什么东西?”
“说不清。”老黑摇摇头,“不是活物的气味,也不是死物的阴气。更像是一种……‘沉’的、‘凉’的,但又好像在‘动’的东西。很微弱,但逃不过我的感觉。我爷爷以前能感觉到地下的水脉、矿脉,甚至一些埋得深的、特别‘重’的老物件。我这点皮毛,比不上他,但对这种特别‘沉’的东西,还是有点感应。”
他所说的,无疑指向了陈默体内的“蚀骨咒”和可能已经融入他身体的龙骸力量!
陈默没想到,老黑这个没落的萨满后裔,竟然拥有如此敏锐的、近乎直觉的感知能力。
“这种‘东西’,”老黑继续道,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和我们马上要去的那个地方……‘吐拉噶’,感觉上有点像。都是‘沉’的,不安分的。只不过你身上的很微弱,像一点火星,而那边……”
他望向黑暗深处,“像是一座压着盖子的火山。今晚那些狼,不只是被药粉和调子吓退的。它们很聪明,能感觉到这片地方‘不对’,尤其是你在这里,再加上我要去的方向……几种‘不对’的东西凑在一起,让它们觉得危险超出了收获,所以才退得那么干脆。”
这解释让陈默豁然开朗。狼群的退却,是多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老黑的祖传手段干扰了它们的感知和判断,陈默身上特殊的“气息”和目的地散发的“不祥”形成了叠加的威慑,最终让这些草原上最精明的猎手选择了规避风险。
“你能感觉到那地方的‘不对’?”陈默追问。
“能。”老黑肯定地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苦涩的表情,“越靠近,感觉越清楚。那不是一般的凶地,那是……被‘锁’着,但‘锁’本身也在‘叫’的地方。爷爷警告过,那里有不该在的东西,靠近了会惹祸上身。这也是我之前划清界限的原因。我带你们去,履行向导的职责,但有些线,我不能跨。”
他坦诚地看着陈默:“你们要找的东西,很可能就在那‘锁’的下面,或者就是‘锁’的一部分。那东西吸引着你,也吸引着其他不怀好意的人。这趟路,比我接活时想的要凶险得多。白天泥里的‘活根’,晚上反常的狼群……可能都只是开胃菜。”
陈默默然。老黑的坦白,证实了他许多猜测,也让前路的凶险变得更加具体和骇人。
萨满后裔的直觉,比任何仪器探测都更直接地揭示了“吐拉噶”的本质。
“既然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答应带我们去?”陈默问。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山魈’的人情要还。这是一。其二……”
他看向无垠的黑暗草原,“我也想知道,那下面到底是什么,让我爷爷那样的‘勃额’都那么忌讳。有些事,躲了一辈子,临了可能还是想看一眼。不过你们放心,该带的路我带,该提醒的危险我提醒,这是我的本分。其他的,你们自己把握。”
话已说开,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似乎消散了不少。
老黑的坦白,建立在萨满后裔独特感知的基础上,虽然神秘,却并非故弄玄虚,反而让陈默对他更加信任。
而陈默身上的特殊“气息”和明确的目标,也让老黑明白了这次向导工作的非同寻常。
“我明白了。”陈默郑重地点点头,“谢谢你的坦诚。接下来的路,我们需要彼此依靠。你的经验和感知,对我们至关重要。”
老黑没再多说,只是微微颔首。
两人回到营地中央。其他人虽然好奇他们谈了什么,但见陈默神色平静,老黑一如往常沉默,也就没有多问。
只是,经过狼群事件和老黑展现的能力后,团队中每个人对这位蒙古向导的看法,都已彻底改变。
他不再仅仅是司机和带路人,更是一位深不可测、能在关键时刻依靠的“草原专家”,甚至可能是他们能否活着走出“吐拉噶”的关键人物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