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如同浓稠冰冷的墨汁,包裹着废弃营地里的每一个人。
篝火的余烬被老黑彻底踩灭后,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高处那几颗遥远而冷漠的寒星,以及……营地周围那几十点幽幽浮动的绿光。
狼群的喘息声更加清晰可闻,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充满肉食动物腥气的韵律。
爪子轻踏地面的窸窣声停止了,它们似乎已经完成了最后的合围和定位,进入了攻击前的静止潜伏阶段。
这种静止,比之前的逼近更加可怕,因为它意味着致命的扑击随时可能从任何一个方向的黑暗中爆发。
王胖子后背紧紧抵着冰冷的土墙,汗水混合着未干的泥浆,顺着额角滑落,痒得像是有虫子在爬,但他不敢动。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声音,也仿佛能听到旁边小五三人牙齿磕碰的细微声响。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从废墟里捡来的、一头削尖的硬木棍,指节捏得发白,心里却清楚,这玩意儿对付一两只狼或许还能挣扎一下,面对这么一群……
冷青柠的呼吸也微微急促,但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工兵铲在她手中被调整到最容易发力的角度。
她在脑海中快速回忆着关于草原狼群习性的知识:它们谨慎,通常不会攻击有火、有成队人类严密防守的营地,但现在火灭了,他们人少,且被困在废墟中,正是最理想的目标。
除非……有更强力的威慑。
阿雅像一尊石像般立在残墙的缺口处,那是防御最薄弱的一点。
她的短刃横在身前,刃尖随着最近处那几对绿莹莹眼睛的微动而缓缓调整方向。
她在山林间遇到过狼,但从未见过规模如此之大、纪律如此严明的狼群。这些狼的耐心和包围策略,透着一股不寻常的“精明”。
陈默同样紧靠着墙壁,左臂的石膏在黑暗中成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绿眼睛上,而是紧紧盯着老黑的身影。
老黑在踩灭火堆后,并没有退回墙边,反而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营地废墟那块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正对着狼群最密集的方向。
他背对着众人,身形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浓重的剪影。
但陈默能感觉到,老黑身上那股一直存在的、沉稳如山的气息,此刻并没有被恐惧或慌乱取代,反而变得更加……凝聚,仿佛在调动着某种深藏的力量。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老黑忽然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威吓的叫喊,也没有挥舞武器。他缓缓抬起右手,伸进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夹克内袋。
当他手抽出来时,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能看到他指间似乎捏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在几乎无风的空气中,也没有飘散。
接着,老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微微垂下头,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含混、仿佛不是人类喉咙能发出的奇异音节。
那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土地、对空气、对那些黑暗中的掠食者呢喃。
音节古怪,节奏奇特,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从草原深处、从萨满鼓点中流传下来的韵律,完全不同于之前他唱歌时的蒙语长调。
随着这低沉的呢喃,老黑捏着粉末的手指开始以一种缓慢而庄重的动作,将粉末轻轻洒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他洒得很仔细,并非随意抛洒,而是划出了一个并不完整、却似乎隐含着某种特定走向的线条。
粉末落地无声,在黑暗中也几乎看不见。
时间仿佛凝固了。
狼群依旧保持着包围的态势,绿眼睛闪烁着,但那种即将发动攻击的紧绷感,似乎随着老黑的低吟和洒粉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滞涩。
老黑的呢喃持续了大约十几秒,声音渐低,最终归于无声。
他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态,静静站立在原地,面对狼群,仿佛一尊古老的、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石像。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和预期。
距离老黑最近、位于他正前方的那几对绿眼睛,率先出现了变化。
它们不再稳定地闪烁,而是开始出现轻微的、不规则的晃动,仿佛狼的头部在不安地转动。
紧接着,一阵压抑的、带着困惑和些许焦躁的呜咽声从那个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之前的死寂。
然后,如同涟漪扩散,周围的绿眼睛也开始晃动。
那些幽绿的光点不再紧盯着营地中央的“猎物”,而是开始互相顾盼,或者转向黑暗深处。
包围圈出现了松动。
最靠近老黑左手边的一头狼,似乎终于忍受不住,它向后退了一步,爪子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一步,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
呜咽声和低低的、仿佛互相交流般的短促嗥叫在狼群中蔓延开来。
绿眼睛开始向后退去,不是溃散,而是一种有序的、带着明显犹豫和不甘的撤退。
它们移动得很慢,眼睛依然不时扫向营地,但脚步却在持续远离。
短短两三分钟内,那几十点令人毛骨悚然的绿光,如同退潮般,缓缓融入了营地外围更深的黑暗之中。
脚步声、喘息声、呜咽声也渐渐远去,最终被重新响起、仿佛从未间断过的草原夜风呜咽声所取代。
狼群……退走了。
没有激烈的搏杀,没有震耳欲聋的枪响,甚至没有一声像样的恐吓。
仅仅是一段听不懂的低吟,一小撮看不见的粉末,就让这群规模庞大、志在必得的草原掠食者,放弃了近在咫尺的猎物,悄然退去。
营地废墟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更长的时间。
直到确认那令人心悸的绿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和听觉范围内,直到夜风的呜咽重新成为主导的声音,王胖子才敢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般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我……我滴个乖乖……”
他声音发颤,“胖爷我刚才……差点以为要去见马克思他老人家了……老黑兄弟,你……你这是什么神通?”
小五三人也瘫软下来,互相搀扶着,看向老黑背影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和后怕。
冷青柠缓缓放下工兵铲,但手心里全是冷汗。
阿雅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姿态,但眼神中锐利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探究,她紧紧盯着老黑洒过粉末的那片地面,虽然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
陈默是最快恢复镇定的,但他的心潮同样起伏难平。他走到老黑身边,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这个沉默的蒙古族汉子。
老黑已经直起了身,正默默地将夹克内袋的扣子扣好,动作一如既往的平稳。
“老黑,”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郑重,“刚才……谢谢你。”
老黑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棱角分明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疲惫,以及某种……完成了一项古老职责后的释然。
“不是什么神通。”
老黑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他看了一眼刚才洒过粉末的地面,那里早已被夜风吹散,看不出任何痕迹,
“爷爷留下的老法子。有些药草晒干磨粉,加上一些……特别的东西,混合起来,气味对我们人来说不明显,但狼的鼻子灵,它们讨厌那股味道,再配上一些老辈萨满跟野兽‘说话’的调子,有时候能管用。”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普通的生存技巧。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仅仅是“药粉”和“调子”那么简单。
那是传承,是刻在骨子里的、与这片草原及其上一切生灵打交道的神秘智慧。
是早已没落的萨满家族,留给后人最后的、在生死关头可能救命的本事。
老黑没有解释那“特别的东西”是什么,也没有细说那“说话的调子”具体含义。众人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雇佣的这位沉默寡言的向导,其价值远不止于熟悉地形和驾驶技术。
他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能打开草原深处那些超乎常人理解之危险的、古老的钥匙。
危机暂时解除,但夜色依旧深沉,寒意更浓。废墟营地中,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老黑深藏不露能力的震惊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