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驶入了内蒙古地界。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撕破东方的地平线,映照在车窗上时,车厢内的景象已与一天前在四川时截然不同。
空气似乎变得清冽而锐利,即使隔着紧闭的车窗,也能感受到那种不同于南方湿闷的、带着尘土和干草气息的凉意。
阿雅很早就醒了,或者说,她后半夜几乎没怎么睡安稳。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干燥的羊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微的刺痒感。
鼻腔更是干燥得发疼,甚至能感觉到鼻黏膜轻微的破裂。
嘴唇已经起了皮,她用舌尖舔了舔,只有短暂的湿润,随即是更明显的干裂感。
皮肤也紧绷绷的,尤其是脸颊和手背,仿佛覆盖了一层看不见的细密鳞片。
她默默地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铝制小盒,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膏体。
这是她自己调配的润肤药膏,主要成分是薄荷、芦荟和一些南方特有的保湿植物提取物。
她用指尖蘸取一点,轻轻涂抹在脸颊、嘴唇和手背的皮肤上,清凉感暂时缓解了紧绷,但喉咙和鼻腔的不适却无法轻易消除。
她起身,拿起自己的水壶,发现里面的水已经所剩无几。她记得昨晚临睡前还喝过不少。
这北方的干燥,仿佛是无形的海绵,悄无声息地掠夺着人体内的水分。
车厢里其他旅客也陆续醒来,咳嗽声、擤鼻涕声此起彼伏,显然不适应这种气候的不止她一个。
王胖子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随即就皱起了脸:“我滴个乖乖……这什么鬼天气,嗓子眼儿跟冒烟似的!”
他抓起自己的大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胖子我算是明白了,为啥草原上的人爱喝奶茶,光喝水不顶事儿啊!”
小五、小七、小九三个年轻人也醒了,他们来自川滇交界,同样对干燥极为敏感,一个个嘴唇干裂,睡眼朦胧中带着些许不适的茫然。
陈默的适应情况稍好一些,或许是因为他体内“蚀骨咒”与龙骸力量带来的某种代谢变化,对环境的耐受性似乎增强了。
但即便如此,他也明显感觉到空气湿度的急剧下降,呼吸时肺部有种空旷感。
他看了一眼对面铺位上正在悄悄涂抹药膏的阿雅,没有说什么,只是将自己还没开封的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阿雅微微一愣,看了他一眼,低声道:“谢谢。”接过水,小口地喝起来。
冷青柠也醒了,她似乎早有准备,从包里拿出几包独立包装的vc含片和润喉糖分给大家。
“北方秋季干燥,尤其是草原地区,昼夜温差大,湿度低。大家多补充水分和维生素,注意保暖,避免感冒。到了地方,可以买些当地的油茶或酥油,对适应气候有帮助。”
窗外,天色越来越亮。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幅与南方青山绿水、华北平原沃野截然不同的壮阔画卷。
无边无际的草场,像一张巨大的、黄绿交织的地毯,一直铺展到天际线。
草色已不是盛夏的浓绿,而是透出秋季的苍黄,其间点缀着成群的、如同珍珠般散落的牛羊,远远看去,移动缓慢,像是地毯上流动的图案。
天空异常高远,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大朵大朵轮廓分明的白云悬浮其上,投下的阴影在草原上缓慢移动,形成明暗交替的斑块。
偶尔能看到孤零零的、用石块或土坯垒成的低矮房屋,或者一片白色的蒙古包聚集地,房前屋后竖立着高大的、堆满草料的木架。
笔直的公路像灰色的带子,切割着草原,偶尔有车辆驶过,扬起长长的尘土。
远方,地平线的尽头,是连绵起伏的、线条柔和的山峦剪影,颜色是深沉的青灰色,山顶似乎已经能看到隐约的白色——那是这个季节提前到来的霜雪。
“草原……这就是草原……”
小九趴在车窗上,喃喃自语,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震撼。
这种辽阔、苍凉、充满原始力量感的美,与西南山区的险峻灵秀完全不同。
列车广播响起,提示赤峰站即将到达。
车厢内开始骚动,人们纷纷起身收拾行李。
陈默团队的人也迅速行动起来,检查各自的装备背包,确认没有遗漏。
列车缓缓减速,最终停靠在赤峰站的站台。
车门打开,一股更加明显、混合着煤炭、尘土、牲畜和某种干燥植物气息的风瞬间涌入车厢。
温度比车内低了不少,阳光虽然明亮,但缺乏南方的那种暖意,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质感。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踏上北方的土地。
赤峰站不算特别大,但建筑风格明显带有民族特色,站房顶部的轮廓和装饰图案透着蒙古族的风情。
站台上人来人往,旅客的衣着打扮也更加多元化,能看到穿着传统蒙古袍的老人,也有穿着现代羽绒服的年轻人,汉蒙杂处,气氛和谐却别具一格。
出了车站,视野更加开阔。
城市依偎在群山环抱的一片相对平坦的谷地中,远处就能看到着名的红山——那是赤峰得名的由来,山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红色。
城市建筑不算太高,街道宽阔,绿化带里种植着耐旱的松柏和杨树。空气依然干燥,但多了城市特有的烟火气——
汽车尾气、餐馆飘出的牛羊肉香味、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马头琴悠扬的旋律。
“呼——”王胖子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吐出,“空气是干点儿,但这味儿……正宗!羊肉串的香味儿!胖爷我的馋虫都被勾起来了!”
冷青柠立刻提醒:“先办正事。按照计划,我们需要先去预定好的落脚点,然后尽快联系上‘山魈’推荐的本地向导。”
他们叫了两辆出租车,报上了一个位于新城区、看起来普通但管理严格的商务酒店地址。
车子驶过赤峰的街道,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特点:现代建筑与带有民族元素的装饰并存,汉文和蒙文双语标识随处可见,售卖草原特产和民族工艺品的店铺鳞次栉比。
城市的节奏似乎比南方慢一些,人们的表情也更显豁达。
抵达酒店,办理入住。房间是提前订好的,分散在不同的楼层,但都在同一侧。
安顿下来后,冷青柠立刻用那部预付费手机联系了“山魈”提供的号码。
简短沟通后,她告诉众人:“向导联系上了,叫老黑,是本地蒙族人,对赤峰北部草原地形和传说非常熟悉,人很可靠。他下午会来酒店附近和我们见面详谈。”
暂时有了着落,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
王胖子立刻提议去尝尝当地美食,得到了小五三人的热烈响应。
陈默看了看阿雅,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平静,显然在努力调整。
“去吧,注意安全,别走远,别惹事。我和阿雅在酒店整理一下资料。”
陈默说道,他需要时间消化抵达后的第一印象,并再次确认臂膀上那清晰的指向感在这里的具体方位。
王胖子兴高采烈地带着三个小伙子出了门。冷青柠也留在房间,继续研究本地更详细的地图和可能用到的关系网络。
房间里只剩下陈默和阿雅。陈默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干燥而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他望向北方,城市边缘之外,就是那片无垠的、呼唤着他的草原。
臂膀上的感应,在这里变得异常平稳而有力,如同安装了精确的指南针,坚定地指向偏西北方向,与地图上“敖伦布拉格”区域的方位基本吻合。
阿雅走到另一扇窗边,也默默地看着窗外陌生的城市和更远处隐约的草原轮廓。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小铝盒,又涂了点药膏在嘴唇和手背上,然后深吸了几口干燥的空气,微微蹙眉,但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适应,从踏入这片土地的第一刻就已经开始。气候的差异,环境的陌生,只是最表面的挑战。
真正的考验,在于如何在这片融合了历史、传说、不同文明与潜在危险的土地上,找到那条通往秘密核心的路径。
赤峰,作为草原边缘的城市,既是他们休整和获取支援的基地,也像一道门槛,跨过去,便是更加莫测的深广天地。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远处似乎传来集市隐约的喧嚣和悠长的民歌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