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华北平原的夜色中隆隆前行，硬卧车厢里的灯光早已调暗，大部分旅客都已沉入梦乡，只剩下鼾声、梦呓和车轮永不停歇的节奏。
陈默所在的隔间，小五和小七挤在中铺和下铺，已经睡熟。冷青柠还在上铺就着微弱的光线看资料。阿雅靠在下铺的窗边，闭目养神，呼吸轻浅。
只有王胖子显得心事重重。他翻来覆去，压得铺位咯吱作响，最后索性坐起身，扒着隔间的挡板，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对还没睡的陈默和冷青柠说：
“默子，青柠姐，我咋心里头这么不踏实呢？”
陈默靠着铺位，瞥了他一眼：“又怎么了？饿醒了？”
“不是吃的！”
王胖子难得没接这个茬，他抓了抓自己圆滚滚的脑袋，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和困惑，
“我是说……草原。咱们这眼看就要到了，可我这心里头，一点底儿都没有。”
“你王胖子也有没底的时候？”冷青柠在上铺轻声搭话，带着一丝调侃。
“哎哟我的青柠姐，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王胖子索性从自己隔间钻了过来，坐在陈默对面的铺位上，也顾不得压低声音了，反正车厢里鼾声震天，
“胖爷我这身本事，说白了，是跟着我家那老头子学的，后来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自己琢磨，加上在潘家园耳濡目染的那些门道。可这些，多半都是对着中原、江南那些古墓来的！”
他扳着手指头，开始细数：“你看啊，咱们摸金校尉，讲究的是什么？分金定穴！看的是山形水势，寻的是龙脉砂穴，察的是土层颜色、夯土结构、墓砖形制、封门方式……这些玩意儿，在中原的黄土丘陵、南方的水网稻田里，胖爷我好歹能看出个三四五六来。”
“可草原呢？”
王胖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和焦虑，
“那地方，一马平川，望不到边，草皮子底下全是沙子石头。山？有也是光秃秃的石头山，跟中原那些郁郁葱葱、有头有尾的‘龙脉’能一样吗？水？除了几条大河，估计就是些时令小河沟，甚至干脆就是盐碱地！风水怎么论？‘藏风聚气’在草原上怎么个藏法？‘负阴抱阳’对着大太阳地儿又怎么算？”
他越说越激动：“再说墓！中原的墓，再怎么着，有个大体规矩。草原上那些什么契丹人、蒙古人，他们咋埋人？真的跟书上说似的，‘万马踏平’不留痕迹？还是也学着汉人挖地宫、起坟头？要是他们也搞秘葬，那机关陷阱会是什么路数？总不会是草原上遍地挖流沙坑吧？那得多少沙子！”
陈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知道王胖子看似咋咋呼呼，但此刻的担忧是实打实的。
一个靠经验和特定环境知识吃饭的人，突然要进入一个几乎完全陌生的领域，产生这种不安非常正常。
冷青柠从上铺轻轻下来，坐在王胖子旁边，将平板电脑屏幕的光调暗。
“胖子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她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而专业，“我们之前的经验，确实大多建立在汉文化圈的丧葬制度和地理环境基础上。草原游牧民族的墓葬文化，无论是理念还是形式，都有其独特性。”
她调出平板上早已准备好的图片和资料，但只是示意，并没有完全展开，毕竟在火车上需要谨慎。
“不过，也并非无迹可寻。尤其是我们这次的目标——辽代墓葬。”
王胖子立刻凑近了看。
“辽代，或者说契丹王朝，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冷青柠开始讲解，“它立国于草原，但深受唐、五代以及渤海国等汉文化影响。这种影响在丧葬制度上体现得非常明显，但又绝非简单照搬，而是呈现出一种‘融合’与‘变异’的独特面貌。”
“首先，关于‘风水’或者说选址理念。”
冷青柠调出一张辽代贵族墓葬分布与地形关系图，
“辽代墓葬，尤其是帝陵和高级贵族墓，确实深受汉地风水学说影响。但他们并非在草原上机械套用‘背山面水’的格局，而是结合了草原的地貌特征和萨满教的自然崇拜。”
她指着图上的一些标注：“你看，这些已发现的辽代大墓，很多并非在绝对平坦的草原上，而是选择在丘陵的南坡、向阳的山坳，或者两条河流交汇处的台地上。这既符合汉地风水‘负阴抱阳’、‘得水为上’的一些基本原则，也考虑了草原地区冬季严寒、避风向阳的实际生存需求，同时，这些地点往往也是萨满教中认定的‘地气汇聚’或‘祖先神灵眷顾’之地。
所以，在草原上寻墓，不能死抠中原那套复杂的龙、砂、穴、水细部理论，而要抓住几个核心要素：相对背风向阳的微地貌。如山前缓坡、河谷台地；靠近水源，哪怕是季节性河流或古河道、以及是否有萨满活动的传说或遗迹，比如敖包、祭祀坑，作为辅助参考。”
王胖子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有道理！不能按图索骥，得抓大放小，因地制宜！那墓室结构呢？总不能也跟汉人一样挖个深坑地宫吧？草原底下动不动就是冻土层或者岩石。”
“这就涉及到辽墓的第二个特点：‘多依山为陵’与‘仿木结构砖室墓’的盛行。”
冷青柠切换图片，展示了几幅辽墓的结构剖面图和考古现场照片，
“由于草原土壤层相对较薄，且冻土、沙石问题，纯粹的深挖竖穴土坑墓对于大型墓葬来说工程难度和风险都很大。所以辽代高级墓葬，尤其是早期的，非常流行‘依山为陵’。就是利用自然山体或丘陵，横向或斜向开凿墓道和墓室，或者在山体内部开凿石室，外面再用土石封堵伪装。这样既坚固，隐蔽性也好。”
“至于墓室内部，”她放大了几张墓室内部结构的图片，“受汉文化影响极深，大量采用仿木结构的砖砌或石砌墓室。墓室平面有圆形、方形、多边形，模仿生前居所的穹庐或殿堂。有墓道、甬道、前室、后室、耳室等分区，壁画、棺床、随葬品摆放方式都明显汉化。
但是，在细节上又保留契丹特色，比如壁画内容多表现游牧、狩猎、出行场景，随葬品中马具、武器、皮制品比例很高，有时还会有殉葬的马匹或骆驼。”
王胖子摸着下巴，仔细看着那些结构图：“乖乖，这不就是‘草原版’的汉地大墓吗？挖山而建，砖石垒砌……那机关陷阱呢？总不能也跟中原一样，搞些弩箭、翻板、流沙吧？”
“机关设置方面，记载不多，实物发现也少。”
冷青柠谨慎地说，“但可以推测，由于墓室多依托山体岩石，大规模的流沙、积水机关可能性较低。更可能的是利用墓道结构、沉重的封门石、以及可能存在的毒气、或基于萨满巫术理念布置的一些具有心理威慑或实际危害的‘厌胜’之物。
当然，也不能排除他们学习汉地技术，设置一些机械机关，但规模和复杂程度可能受限于当地材料和工匠水平。”
她总结道：“所以，面对辽墓，我们的策略应该是：以汉地成熟的墓葬结构和风水理念为基本框架和参照，但必须充分考虑草原地理环境的制约和契丹文化、萨满信仰带来的变数。不能生搬硬套，要灵活调整。”
王胖子听完，长长舒了口气，脸上的愁容消散了不少：“听你这么一说，胖爷我心里有点谱了。合着不是完全两眼一抹黑，是有迹可循，就是规矩变了点儿。行！胖爷我脑子活，见招拆招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拍了拍肚子：“就是不知道草原古墓里的陪葬品，是不是也都是金刀子银碗，皮毛骨头啥的？有没有中原那些精美的瓷器玉器？胖爷我可得提前做好心理建设，别到时候辛辛苦苦摸进去，就摸出来几块风干肉和生锈马镫，那可就亏大发了……”
陈默终于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冷青柠也没好气地瞪了王胖子一眼：“你就惦记着这个！辽代受汉文化影响，贵族墓中也有不少来自中原或仿造中原的精美瓷器、金银器、玉器，甚至丝绸制品。不过保存状况受草原环境影响可能较差。而且，我们的首要目标不是这些。”
“知道知道，龙骸嘛，胖爷我懂！”
王胖子嘿嘿笑着，缩回了自己的隔间，“有数了，有数了！睡觉睡觉，养足精神，到了地方好干活！”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列车行进的声音。
冷青柠回到上铺，继续她的资料研究。陈默也闭上了眼睛，但王胖子刚才那番焦虑和冷青柠系统的解答，却在他脑海中盘旋。
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和墓葬形式的转变，更是两种不同文化、不同思维方式的碰撞。
他们的对手，“长生殿”，是否早已适应了这种转变？
而他们自己，又能否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将已有的知识灵活运用，并迅速掌握新的规则？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列车正坚定不移地载着他们，投向那片融合了汉风胡韵、隐藏着古老秘密的苍茫草原腹地。
疑惑在交流中部分消解，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