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成都，天还未亮透，城市浸泡在一种介于沉睡与苏醒之间的灰蓝色调里。
路灯还亮着，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街道空旷，只有零星早行的车辆和环卫工人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
安全屋所在的大院更是一片寂静。陈默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遗落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私人物品。
他的背包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左臂的石膏外罩了件宽松的深色外套，不太显眼，但活动依然受限。
冷青柠已经将房间恢复成他们入住前的样子，连垃圾桶都清理干净。
她背着一个看似普通的双肩电脑包，但内衬加厚加固，里面是那台加固平板、通讯设备和大量分析资料。
她神色平静，但眼神警惕地留意着窗外和门口的动静。
王胖子打着哈欠，却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个装备包拎到门口。
他的背包鼓鼓囊囊，除了规定的装备，天知道他悄悄塞了多少“个人觉得有用”的零碎。
阿雅早已收拾妥当，一身深色利落的户外装扮，安静地靠在门边，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剪影。
小五、小七、小九三人背着相对轻便的背包，里面主要是个人物品和一些基础工具，眼神里既有对前路的忐忑，也有终于要行动的兴奋。
按照冷青柠制定的“化整为零”撤离方案，他们分成了两组，间隔二十分钟出发，前往不同的集结点，再换乘不同的交通工具前往火车站。
“第一组，我、陈默、阿雅，走a路线，乘预定网约车前往东客站货场南路备用点。”
冷青柠低声复述，目光扫过王胖子和三个年轻人，
“第二组，胖子，你带小五他们，二十分钟后出发，走b路线，乘坐公共交通前往北站西广场的指定咖啡馆。注意观察有无尾随，保持通讯静默，除非紧急情况，按计划在火车站第三候车室汇合。”
“明白。”王胖子难得收起嬉笑，郑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小五的肩膀，“小子们，跟紧胖爷我，眼睛放亮点。”
陈默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短暂栖身三天的安全屋，然后对众人微微颔首：“出发。”
第一组悄然没入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
网约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妇女，似乎对凌晨接这样一单奇怪的、目的地偏僻的生意毫不意外，只是确认了手机尾号，便一言不发地开车。
陈默坐在副驾，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后视镜和窗外流动的街景。阿雅和冷青柠坐在后排，同样保持着沉默的警觉。
城市在车窗外缓缓苏醒。早点铺子亮起灯火，蒸腾出白色的雾气；公交车站开始聚集早起通勤的人群；街角的绿化带被洒水车淋得湿漉漉的。
这一切日常的景象，此刻在他们眼中却带着一种别样的疏离感。
他们正在离开相对安全的巢穴，重新投入危机四伏的江湖。
a路线绕了些远路，经过几个老旧的居民区和正在施工的地段，最后在一个挂着“xx物流”牌子、看起来有些荒废的小路口停下。司机收了钱，迅速驶离。
三人步行穿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门进入了一处小型货运站的后院。
这里停着几辆厢式货车，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
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裤、戴着鸭舌帽的男人蹲在一辆货车的轮胎旁抽烟，看到他们，抬了抬帽檐，露出半张饱经风霜的脸，微微点头。
没有交流，他拉开车厢后门，里面已经堆了些纸箱，留出了勉强可容三人的空间。
陈默三人快速钻了进去。车厢门关上，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缝隙透入些许微光。
发动机启动，车辆轻微颠簸着驶出院子，汇入早高峰逐渐汹涌的车流。
大约四十分钟后，货车在成都站附近一个偏僻的卸货区停下。后门打开，鸭舌帽男人示意他们可以下车了。
三人迅速下车，混入车站外围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另一边，王胖子带着小五三人，体验了一把早高峰的成都地铁。
挤在满满当当的车厢里，王胖子充分发挥了他“接地气”的特长，一会儿抱怨人太多，一会儿又跟旁边的大爷扯两句天气，看似大大咧咧，眼睛却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小五三人紧跟着他，学着观察身边人的神态举止，努力分辨哪些是普通乘客，哪些可能需要警惕。
他们在预定站点下车，又在迷宫般的北站西广场绕了一圈，才走进那家嘈杂的咖啡馆，点了最便宜的饮料，找了个角落坐下，看似休息，实则等待着汇合时间。
上午九点二十分，成都站第三候车室。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混成一片。
各色旅客或坐或卧，或焦急张望，或埋头看手机，构成一幅再寻常不过的出行画卷。
陈默、冷青柠、阿雅先一步到达，选了个靠近角落、视野相对开阔的位置坐下。
陈默将背包放在身前，右臂看似随意地搭在上面。
冷青柠拿出手机，假装查看信息，目光却不时扫过入口和人群。
阿雅压低帽檐，闭目养神，耳朵却在捕捉周围的动静。
几分钟后，王胖子那略显肥胖但灵活的身影出现在入口，他东张西望了一下，很快锁定了陈默他们的位置，大咧咧地走了过来，后面跟着略显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小五三人。
“哎哟，可算到了！这火车站，比潘家园庙会还热闹！”
王胖子一屁股坐在陈默旁边的空位上，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低声对陈默挤挤眼，
“一路平安，胖爷我火眼金睛，连个可疑的苍蝇都没发现。”
他顺手从兜里掏出几个独立包装的卤蛋和几包榨菜，“车站买的，贵是贵点，路上垫吧垫吧。对了，我还‘捡’了这个……”
他飞快地将一个印着铁路logo、看起来崭新的不锈钢保温杯塞进自己背包侧袋，嘿嘿一笑，
“就放在洗手间洗手池旁边，没人要，胖爷我发扬风格，避免浪费。”
陈默无奈地摇摇头，冷青柠则白了他一眼。小五三人想笑又不敢笑。
人员到齐，距离他们的列车发车还有一段时间。
冷青柠再次低声确认了车次、座位、以及下车后的初步接应流程。
当广播终于响起他们车次的检票通知时，人群开始骚动。
陈默一行人随着人流，通过检票口，走下长长的台阶，踏上停靠在站台边的墨绿色列车。
列车缓缓启动，驶离成都站。城市的高楼、立交桥、熟悉的街景在窗外加速向后掠去，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农田、丘陵和更远处的山峦所取代。
他们的旅程，正式转向北方。
硬卧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复杂气息。
王胖子和小五小七小九在一个隔间，陈默、冷青柠、阿雅在相邻的另一个。
安顿好行李，列车早已驶出成都平原，进入秦岭余脉的隧道群。
光线在明暗间剧烈切换，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在隧道中被放大，轰隆作响。
王胖子很快和隔壁铺位一个去西安探亲的大叔聊得火热，天南海北地胡侃，顺便不着痕迹地打听一些沿途风土人情。
小五三人好奇地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低声交流着。对于他们来说，这种长途火车旅行本身就充满了新鲜感。
陈默靠在自己的下铺铺位上，目光落在窗外。
隧道过后，是一片片起伏的绿色山岭，梯田如绿色的丝带缠绕山腰，偶尔能看到山坳里小小的村落，白墙灰瓦。
这是典型的中国南方山地景观，湿润、葱茏、充满生机。但他的心思，却早已飞向了远方。
随着列车不断向北、再向北，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微妙而持续的变化。
山势逐渐平缓，绿色不再那么浓郁逼人，透出一种经历风雨后的沉稳苍翠。
农田变得辽阔，作物种类也在改变。空气似乎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缝隙，带来一丝不同于四川盆地的、更加干爽的气息。
天色渐晚，夕阳给远山和原野镀上一层金红色。列车驶过黄河大桥时，车厢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挤到窗边观看。
浑浊宽阔的黄河水在夕阳下静静流淌，仿佛一条沉睡的巨蟒。
过了黄河，景色豁然开朗。
大地变得无比平坦、开阔，一望无际的田野延伸到天际线，偶尔有一排排笔直的白杨树像哨兵般矗立。
绿色中开始夹杂大片的土黄色——那是已经收割或尚未播种的赤裸土地。
南方的温婉秀美，被北方的雄浑苍凉所取代。天空似乎也变得更高、更远，云层舒展，颜色纯净。
风吹过原野的力度，仿佛也透过车窗传递了进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微凉的、属于北方大地的呼吸。
车厢内的气氛似乎也随着景色的变换而悄然改变。
王胖子的高谈阔论渐渐少了，他更多的是看着窗外发呆，偶尔嘀咕一句：“这地界儿……可真够宽的。”
小五他们也安静下来，被这迥异于故乡的辽阔景象所震撼，眼神里多了些茫然，也多了些对未知的敬畏。
阿雅依旧沉默，但看向窗外的目光更加专注。草原，对于生长在南方的搬山后裔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这里的“地气”，这里的“煞”，会以怎样的形式存在？
冷青柠借着车厢内昏暗的灯光，还在平板电脑上查看资料，但不时也会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迅速暗沉下去的、广袤无垠的黑暗。
她知道，在这片黑暗深处，隐藏着历史的谜团、危险的敌人和他们必须找到的答案。
陈默臂膀上，那股指向性的酥麻感，在列车跨越某个看不见的地理分界线后，似乎变得平稳而恒定，不再有之前那种明显的增强波动，仿佛已经与目的地建立了稳定的“连接”。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窗外流动的夜色，而是在脑海中反复勾勒那份地图，那片被称为“敖伦布拉格”的区域，那个关于“穿金甲的狼王”的传说。
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像是永不停歇的计时器，计算着他们与目标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
车窗外，最后的霞光也被大地吞没，无边的黑暗笼罩了北方的原野，只有远处零星村镇的灯火，如同散落大地的微弱星辰，提示着这片土地的辽阔与荒寂。
南方已成身后的风景，北方是正在奔赴的战场。
列车呼啸，载着一车寻常旅客，也载着这一群身负隐秘使命、心怀警惕与决意的行者，坚定不移地驶向那片呼唤着他们的、充满未知的苍茫草原。
旅程，在车轮与铁轨的铿锵声中，持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