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清晨，早起的鸟儿在香樟树间试探性地鸣叫，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寒意。
陈默习惯了早起，即使左臂不便。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发现客厅的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冷青柠裹着一条薄毯，正坐在靠窗的旧沙发里。
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那台加固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但她的目光却有些飘忽地望着窗外此刻空无一人的院落。
她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眉头微蹙，嘴唇紧抿，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冷静分析、掌控局面的专业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和疲惫。
昨晚她似乎也没怎么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青柠姐？”陈默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唤道。
冷青柠仿佛从沉思中被惊醒，身体微微一震，转过头看到是陈默，脸上的凝重神色稍缓，但忧虑并未散去。“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你手臂需要休息。”
“习惯了。”陈默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右臂自然地搭在扶手上，“在想什么？资料看得不顺利？”
冷青柠摇了摇头，将毯子裹紧了些，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资料……很有用，‘山魈’那边整理得非常专业。辽代葬制、萨满习俗、赤峰一带的地质水文和疑似遗址分布……信息量很大，我正在做交叉比对和优先级排序。”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担心的，不是资料，也不是草原本身。”
陈默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长生殿？”
冷青柠点了点头，转回目光，直视着陈默，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陈默，我们这次在僰地，把长生殿得罪狠了。一个外围执事，就这么折在了悬崖栈道上。更重要的是，卸岭力士的魁首陈霸先，虽然是他自己坠崖，但所有人都看到是我们把他逼下去的。卸岭一脉或许会树倒猢狲散，但陈霸先个人在江湖上的名声、关系网，还有他可能私下为长生殿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他的死，绝对不会被轻易揭过。”
她拿起平板，快速调出几份文件，但并不是历史资料，而是几份加密的情报简报摘要，上面有时间戳和简短的行动记录。
“‘山魈’昨晚同步过来的一些外围监测信息。川滇黔交界的几个交通节点，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出现了多批身份不明、但行为模式高度相似的人员流动。他们很谨慎，没有大规模聚集，但活动的频率和范围在扩大，像是在……拉网搜索，或者建立新的监视节点。”
她将屏幕转向陈默，上面是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和地图标记。
“而且，根据一些非公开渠道的信息，长生殿内部对于重要外围人员损失，尤其是牵扯到像卸岭魁首这种级别的合作者身亡，通常会有相应级别的‘调查’和‘回应’。
他们的死，加上陈霸先的死，很可能会引来更高层级的关注，甚至是……‘殿中监’级别的直接介入。”
“殿中监？”陈默对这个称呼并不陌生，在之前的信息碎片中听过，知道这是“长生殿”内部的高级头衔。
“嗯，‘殿中监’是长生殿内部的核心行动负责人之一，地位远高于‘掌柜’这种外围执事。他们通常直接对所谓的‘陛下’或最高决策层负责，掌握更多的资源、更隐秘的渠道、以及……更冷酷的手段。”
冷青柠的声音越发低沉，“如果真有一个‘殿中监’被派来处理西南的失利和追踪我们，那我们将面临的威胁等级，会提升好几个档次。他们不会再依赖卸岭力士这种粗糙的打手，而是会动用更专业、更隐蔽、也更致命的力量。”
客厅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早市隐约的嘈杂声。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小五他们起来了，正在准备简单的早餐。
“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行踪，可能并不像我们以为的那么安全？即使有‘山魈’的掩护？”陈默问道，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神锐利起来。
“安全屋本身是‘山魈’系统内的资源，短时间内应该是安全的，对方没那么快渗透到这个级别。”
冷青柠分析道，“我担心的是我们接下来的转移和行动。从成都到草原，路途漫长，交通工具、沿途落脚点、信息传递……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纰漏，都可能被盯上。
长生殿的触角很长，尤其是在文物走私、地下信息交易这些灰色领域。他们很可能已经根据我们在僰地暴露的一些特征在构建我们的模糊画像，并通过他们的网络进行悬赏或追踪。”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板边缘：
“而且，草原那边……情况更复杂。地广人稀，监控薄弱，民族构成多元，官方力量覆盖远不如内地城市密集。那里本就是各种边缘势力、走私团伙活跃的区域，长生殿在那里的根基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我们人生地不熟，一头扎进去，就像闯进了一片对他们更有利的狩猎场。”
陈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冷青柠的担忧非常现实，甚至可能比她说出来的更严重。
她作为与官方有联系的成员，接触到的情报层级和风险评估角度，确实比他们其他人更全面和深入。
“你有什么建议？”陈默问。
冷青柠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第一，在成都的停留时间必须压缩。原本计划的三到五天，我看最多两天。你的手臂需要稳定，但我们可以带上足够的药品和固定材料，在路上继续休养。
第二，转移路线必须重新评估，不能完全依赖‘山魈’提供的预设路线。我们需要设计备选方案，甚至考虑化整为零、分批次、换乘多种交通工具的迂回方式，增加对方的追踪难度。
第三，进入草原后，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可靠的、与长生殿没有瓜葛的本地向导和支援点。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陈默，眼神无比认真，“我们必须提高警惕，做好随时可能遭遇伏击或突袭的准备。以后的每一餐、每一夜、每一次行动，都要当成在悬崖边上。长生殿的报复，可能以任何形式、在任何时间到来。”
她说完，似乎耗尽了力气，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里天色又亮了一些，但云层依旧厚重，预示着可能还有雨。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也在思考。冷青柠的担忧不无道理，甚至可能有些情况她出于保密原则没有完全说出来。
但一味的担忧和退缩，解决不了问题。
“你的担心，我都明白。”陈默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长生殿是很危险，他们的报复也一定会来。但是，我们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不就预见到了这些吗？从秦岭开始，哪一次不是在与危险和未知搏命？”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提出的四点建议，我完全同意。缩短停留，谨慎转移，寻找可靠向导，时刻保持警惕——这些都是我们必须做的。但我们不能被恐惧压垮。长生殿想找我们，我们何尝不想弄清楚他们的底细和目的？他们越是紧追不舍，越是说明我们触碰到了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比如龙骸，比如那个‘抉择’。”
“我们现在有‘山魈’有限度的情报支持，有从僰地带出来的关键线索，有逐渐成长的团队，有你这样精通专业知识的伙伴，有阿雅那样经验独特的帮手，还有胖子、小五他们这些可以信赖的同伴。”
陈默的目光扫过安静的走廊，那里隐约传来王胖子催促小九快点煮面的笑骂声，
“更重要的是，我们知道目标在哪里——草原，赤峰，辽代疑冢。我们不是盲目前行。”
他看向冷青柠，眼神清澈而有力：
“担忧是必要的，它让我们保持清醒和谨慎。但不要让担忧变成枷锁。把你知道的风险，都摆到明面上，我们一起分析，一起想办法应对。制定计划，准备预案，但也要有随机应变的勇气和决心。长生殿是猛兽，但我们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们各自追寻的答案，都在前面等着我们。”
冷青柠静静地听着，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消散，但那股沉重的压抑感似乎被陈默话语中的坚定冲淡了一些。
她不得不承认，陈默说得对。过度的担忧于事无补，只会消磨斗志。
作为团队中与官方联系最紧密、信息最全的人，她的责任不仅仅是预警风险，更是要协助团队在风险中制定出可行的行动方案。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有些……过于焦虑了。可能是一连串的事情，加上昨晚研究那些资料时看到的一些关于草原萨满巫术和辽墓防盗的诡异记载，让我有点……联想过多。”
她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眉心，“我们需要一个更具体的、针对草原之行和防范长生殿的行动计划草案。我今天就把已知的风险点、应对策略、需要的资源清单整理出来，晚饭后大家一起讨论。”
“好。”陈默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这就对了。先把肚子填饱，小五他们好像把早饭弄好了。”
厨房的方向传来更浓郁的香气，还有王胖子夸张的赞叹声。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起来，虽然仍是阴天，但新的一天已经不可阻挡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