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七人在成都的第三天,天气终于放晴。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城市街道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水汽,带来些许暖意,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感。
安全屋里,休整和准备工作已进入尾声。
陈默左臂的石膏成了他此刻最显眼的标志,但疼痛已大为缓解,只要不过度活动,基本不影响日常行动。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开着各种资料、草图,以及那枚始终用油布包裹着、但不时会被拿出来端详的镇龙钉。
冷青柠整理出的风险评估和初步行动草案已经发给了每个人,晚饭后的团队会议将最终敲定细节。
然而,从昨天深夜开始,一种奇异的、越来越难以忽略的感觉,开始频繁地侵扰陈默。
那感觉源自他左臂臂膀上,那块日益清晰的龙形纹身处。
并非伤口的疼痛,也不是石膏压迫的不适,而是一种……类似于微弱电流持续通过的酥麻感,又像是深埋在骨髓里的、被遥远鼓点隐约牵动的共振。
这感觉时强时弱,但方向性极其明确——始终指向北方,偏西北。
最初,他以为是伤势恢复过程中的神经反应,或者是心理作用。
但当他尝试移动身体,改变朝向时,那感应的方向和强度也随之发生细微却清晰的变化。
当他面向正北时,感觉最为强烈和“顺遂”;当他背对北方时,则感到一种滞涩和隐隐的“拉扯”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将他往那个方向牵引。
这绝非幻觉。
陈默对自己的身体感知向来敏锐,这是长期观察细节、控制情绪训练出来的能力。
他尝试静坐,排除杂念,仔细体味这种感应。
它不像之前靠近龙骸或镇龙钉时那种明确的、带有信息片段的“共鸣”,更像是一种单纯的、强烈的“指向”和“吸引”。
仿佛在遥远的北方,有一个与他臂上纹身同源的东西,正在持续不断地发出某种……信号?
或者说,因为他体内的“蚀骨咒”与龙骸力量的部分融合,加上新获得的镇龙钉就在身边,某种原本微弱难察的“联系”被显着增强了?
他想起爷爷手札里新显现的那行字:“萨满通灵,以血为引,以骨为凭,可窥地脉之眼。”
“骨”是否指的就是龙骸?
而“地脉之眼”,是否可以理解为地脉能量汇聚或显现的关键节点?
自己臂上的纹身,算不算一种以自身血脉和龙骸力量为基础的、另类的“通灵”与“窥视”?
为了验证,他特意在上午阳光最好的时候,走到了阳台上。
安全屋位于三楼,视野还算开阔。他闭上眼,调整呼吸,试着不去“想”那个方向,而是纯粹去“感受”臂膀上传来的牵引。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楼下大院里有老人散步,有孩童嬉戏,远处街道车流不息。都市的噪音和气息包裹着他。
但就在这片繁杂的背景中,那股源自身体内部的、指向性的呼唤,却顽强地穿透了一切,清晰得如同黑夜中的烽火。
它并不喧闹,却无比执着。像一根无形而坚韧的丝线,一端系在他的血脉深处,另一端则遥遥没入北方地平线之外那片广袤未知的土地。
他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那个方向传来的“气息”——
并非具体的气味,而是一种意象:干燥的、带着草腥和尘土味道的风,广阔无垠、天地相接的苍凉,以及一种沉淀在厚重历史与隐秘传说之下的、难以言喻的躁动与等待。
这感觉让他有些心神不宁,甚至隐隐有些心悸。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面对巨大未知和强烈宿命感时的本能反应。
草原在呼唤他,以一种只有他能“听”到的方式。
而他知道,这呼唤的背后,绝不仅仅是壮丽的风景和失落的宝藏,更有可能是致命的陷阱、残酷的搏杀,以及更深层次的谜团。
下午,他找到冷青柠,向她描述了自己的感觉,但略去了“呼唤”、“牵引”这类过于主观的词汇,更侧重于描述那种持续的、有明确方向性的生理性异常感应。
冷青柠听完,沉思了片刻。
“从僰人帛书和‘山魈’的资料看,龙骸本身可能具有某些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物理或能量特性。你的‘诅咒’或者说‘印记’与龙骸力量关联,产生远距离的微弱感应,在理论上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我们刚接触过一枚‘镇龙钉’,它可能像是一个信号放大器,增强了你对这种特定‘信号’的接收灵敏度。”
她说着,打开平板,调出一些关于稀有矿物放射性或特殊磁场远距离感应的科普摘要,但显然,这些解释都显得很勉强。
“总之,这可以作为一个重要的参考信息。”
冷青柠最终说道,“它进一步印证了我们的方向是对的。北方,草原。而且感应越来越强,可能意味着我们距离目标,或者至少是下一个关键节点,正在接近——哪怕我们还坐在成都的屋子里。这种‘接近’,可能是空间上的,也可能是……某种条件正在成熟。”
晚饭前,王胖子不知从哪里捣鼓来一台旧收音机,调来调去,最后定格在一个播放着蒙古族长调的音乐频道。
苍凉、悠远、带着马蹄般节奏的男声吟唱,夹杂着马头琴如泣如诉的旋律,瞬间充满了小小的客厅。
“听听,提前感受一下草原风情!”王胖子得意地说,还跟着哼了两句不成调的“呼麦”,引得小五小九偷笑。
陈默坐在沙发上,听着那陌生的音乐,臂膀上的感应似乎也随之起伏、应和。
音乐中的辽阔与悲怆,奇异地与他心中感受到的那份“呼唤”产生了共鸣。
他仿佛能看到,月光下的无垠草海,风吹草低,露出远处起伏的丘陵阴影,而在那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沉睡,或者……正在苏醒。
阿雅也静静地听着音乐,她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想起了族中老人讲述的、关于北方草原的零星传说。
冷青柠则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地图上的赤峰区域划着圈。
晚餐是离开前的最后一顿安稳饭,王胖子自告奋勇做了几个自称的拿手菜,虽然味道平平,但气氛还算轻松。
大家默契地没有过多讨论明天的行程和潜在的危险,只是分享着几天休整下来的趣事,小五三人也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饭后,正式的团队会议开始。冷青柠将完善后的行动计划草案投射到电视屏幕上,开始逐一讲解。
“基于现有信息、风险评估和陈默的……特殊感应,目标区域高度锁定:内蒙古赤峰市北部,巴林左旗、右旗及阿鲁科尔沁旗交界地带,具体聚焦于以下几个历史记载中辽代早期疑冢分布密集,且伴有特殊自然现象或传说的区域……”
冷青柠用激光笔指着地图上几个被重点标注的红圈。
陈默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北方。
臂膀上的酥麻感在夜晚似乎变得更加清晰,那“呼唤”声仿佛就响在他的耳边,与冷青柠冷静的分析声交织在一起。
他知道,理智的计划和准备必不可少,但最终引领他们穿越草原迷雾、找到那个关键“节点”的,可能正是这份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来自血脉与诅咒深处的本能感应。
会议确定了明天清晨出发,采取化整为零、分段换乘的迂回路线前往赤峰。
物资清单确认完毕,每个人的分工也明确下来。散会时,夜色已深。
陈默回到房间,站在窗前。成都的夜景灯火璀璨,但在他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他的心神,早已被那股强烈而执着的北方呼唤所攫取。
他抬起右臂,虚按在打着石膏的左臂上方,仿佛能隔着石膏和衣物,触摸到那正在微微发热、跃动不已的龙形纹身。
草原在呼唤。
带着风沙的味道,带着历史的回响,带着龙骸的秘密,也带着未知的凶险与古老的抉择,正以他无法抗拒的方式,将他,将他们整个团队,拉向那片即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苍茫之地。
夜风从窗缝渗入,带来城市最后的喧嚣。而陈默耳中,却只有那越来越响的、来自北方的、无声的呼唤。
他知道,休整结束了。征程,再启。
而这一次,目标前所未有的明确,感应前所未有的强烈,前路,也必然前所未有的艰险。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也关掉了脑海中最后一丝犹豫。既然呼唤已至,那便唯有前行,直到揭开那呼唤背后的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