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成都的夜带着一股沁入骨髓的湿冷,与北方干燥的寒意截然不同。
在阿雅研究《搬山分甲术》残卷的同时,陈默所在的卧室还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他的左臂经过白天的医院检查,确认是尺骨骨裂,没有严重错位,打上了更正规的石膏固定。
疼痛被药物压制在一个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但那种沉重和束缚感,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所经历的一切。
他靠在床头,没有睡意。房间里很安静,能隐约听到隔壁王胖子轻微的鼾声,以及客厅方向偶尔传来小五或小七起夜时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书桌一角。桌上摊开着三样东西:那半块触手温润的发丘印,那本看似账本的《青云手札》,以及几张他自己涂画着凌乱线条和标注的白纸。
旁边还放着冷青柠拷贝给他的一部分关于草原辽墓和萨满文化的资料摘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物品,脑海中却如同倒放胶片般,闪过一幅幅画面。
潘家园“忘古斋”里弥漫的旧书和灰尘气味,养父陈金水沉默擦拭瓷器的背影,自己假装懵懂、实则暗自记下每一件器物来历和特征的那些午后……
那时,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身世不幸、需要隐藏锋芒的古董学徒,最大的烦恼不过是隔壁摊贩的刁难和偶尔发作的、被养父称为“风湿”的骨痛。
养父暴毙那晚的惨烈景象,老人临终前塞过半块发丘印时眼中的焦急与未尽之言。
那一刻,平静的假象彻底破碎,他被迫从阴影中走出,直面一个完全陌生而凶险的世界。
秦岭龙隐窟的初次涉险,第一次感受到墓穴的阴森与机关的精巧,也第一次触摸到关于爷爷陈青云和发丘天官传承的冰山一角。
湘西瓶山的诡谲,与搬山道人后裔了尘、阿雅的初遇,对“长生殿”模糊而危险的初次认知。
蜀南僰地,凌霄城悬崖上的生死搏杀,了尘的舍身断后,陈霸先那开山斧带来的死亡威胁,以及最后那一刻,利用地形、观察、同伴配合和一点点运气,将那个不可一世的巨汉逼下深渊的惊险瞬间……
每一次,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与死亡擦肩而过。
手臂上的石膏,身上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还有心底那抹不去的、对牺牲同伴的了尘的沉重感,都是这些经历的烙印。
他曾经以为,发丘天官的力量,在于那些秘不外传的技艺,在于发丘印的神秘,甚至可能在于龙骸带来的某种超越常人的能力。
但现在,经历了这么多,他有了不同的感悟。
真正的力量,或许首先在于“认知”和“选择”。
认知自己所处的环境,无论是复杂的墓穴结构、微妙的风水地气变化,还是敌人每一个动作背后的意图、同伴每一个眼神传递的信息。
爷爷的手札里那些枯燥的山川脉络图,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古墓,更是为了理解天地自然的“势”;
养父让他少言多听、观察入微的教导,在悬崖上化为了对陈霸先每一个破绽的精准把握;
冷青柠提供的专业知识,阿雅对阴性物质的敏锐,王胖子插科打诨下偶尔闪现的急智,甚至小五他们机敏与真诚的努力,都是构成“认知”拼图的一部分。
而“选择”,则贯穿始终。
选择踏入这条险路,是为了求生、寻根、复仇。
选择信任这些萍水相逢的伙伴,是将后背托付的勇气。
选择在悬崖上与陈霸先死斗而非逃跑,是责任也是血性。
选择研究那枚镇龙钉和古老帛书,是直面千年谜团的决心。
甚至选择此刻在成都休整,而非冒进草原,也是一种基于现实状况的审慎抉择。
发丘天官,盗天官之名,行镇龙之实。
爷爷在手札隐藏的信息里,似乎更加强调后者。
盗天官之爵位般的名号,真正的使命却是“镇龙”——稳定地脉,封印或引导那些可能带来灾祸的不稳定力量。
这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盗墓者”身份,而更像是一个古老的、隐秘的守护者或平衡者的角色。
“蚀骨咒”是枷锁,也是驱使他踏上这条路的鞭子。但驱使他继续走下去的,已经不仅仅是解咒的欲望。
了尘的牺牲,“长生殿”不择手段的疯狂,帛书中关于“抉择”的预言,还有身边这些愿意与他共赴险境的同伴……
所有这些,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追寻的答案,或许关系到比个人生死更重大的东西。
他拿起那半块发丘印,指尖摩挲着上面残缺的纹路。印身温润,仿佛有生命。
这枚传承之物,或许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或工具,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发丘一脉对山川地脉的深刻理解,以及那份“镇龙”的责任。
它本身也许并不蕴含超凡的力量,但它所代表的传承、知识和使命,才是真正的力量源泉。
他又翻开了《青云手札》。那些寻常的账目,如今在他眼中,每一笔都可能隐藏着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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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冷青柠帮忙准备的、按照记忆中爷爷提及方法配制的特殊茶水,小心地熏蒸着其中几页他认为可能关键的纸张。
在湿润的水汽和淡淡茶香中,一些原本空白的边缘或行间,果然缓缓显现出更加细密的字迹和简图!
有些是补充的风水要诀,有些是对特定历史事件或人物的隐晦提及,还有几幅极其简略、但与他臂膀纹身感应和帛书地图隐隐呼应的方位草图!
其中一幅草图上,在一个代表北方草原的波浪形符号旁边,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一行小字:
“萨满通灵,以血为引,以骨为凭,可窥地脉之眼。”
这像是一句提示,又像是一句警告。
结合阿雅研究的搬山秘术中对“尸异”与地气关联的论述,以及“山魈”资料中关于草原萨满祭祀与地脉崇拜的记载,陈默隐约感觉到,草原之行的关键,可能不仅仅在于找到墓穴位置,更在于理解并应对那片土地上,萨满文化与“龙骸”力量结合后可能产生的、迥异于中原的奇特规则或危险。
他将这些新显现的信息与草原资料、帛书内容、以及自己对镇龙钉纹路的观察心得,尝试着进行整合。
这是一个极其烧脑的过程,各种线索相互缠绕、印证、又时有矛盾。但他乐在其中。
这种抽丝剥茧、将破碎信息拼凑出可能真相的过程,本身就像是在破解一个跨越千年的巨大谜题,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属于探索者与解密者的兴奋与充实。
城市沉睡在一片湿漉漉的黑暗中,只有远处偶尔有夜归车辆的车灯划过,留下短暂的光轨。
陈默放下笔,揉了揉因长时间专注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他看向自己打着石膏的左臂,又看了看桌上那些承载着无数秘密和期望的物品,最后目光落在房门上——
门外,是他的同伴,是他此刻能依托的“后方”。
连续的经历,生死的考验,并没有让他变得冷酷或麻木,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脆弱与局限,也更深刻地体会到同伴的重要与责任的重量。
他不再是那个被迫上路的懵懂青年,也不再是仅仅为了解咒而奔波的求生者。
他开始真正理解“发丘天官”这四个字可能蕴含的沉重与荣光。
它意味着对古老智慧的继承,对山川秘密的探索,对危险力量的警惕与制衡,或许还有……对同伴生命的守护,以及对那个千年预言中“抉择”的最终准备。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长生殿”的威胁如影随形,草原的未知令人忐忑。
但此刻,在这成都的安全屋里,陈默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
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为何而战,也知道自己并非独自一人。
他关上台灯,在黑暗中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噩梦般的黑暗墓道与锁链龙影,而是逐渐清晰的、通往北方草原的漫漫长路,以及路上那些并肩而行的、生动的面孔。
感悟,在寂静中沉淀;
力量,在责任中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