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安全屋的夜晚,有种与山林截然不同的宁静。
这种宁静并非万籁俱寂,而是被远处城市夜生活的模糊底噪、偶尔掠过的车灯光影、以及空调低沉的嗡鸣所包裹着的一种隔离感。
阿雅盘腿坐在分配给她的那间小卧室地板上,窗帘紧闭,只开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她面前,摊开着一本用深褐色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
油布解开,露出里面那本薄薄的、边角磨损严重的《搬山分甲术》(残卷)。
封面的硬皮已经开裂,朱砂写就的书名也暗淡了许多,但那股混合着陈年草药、硝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皮毛的气息,却异常清晰。
这是属于山野、墓穴和古老传承的味道。
阿雅没有立刻翻开。她先是闭上眼,调整呼吸,让心绪彻底沉静下来,仿佛在进行某种无声的仪轨。
了尘师父的面容在她脑海中闪过,平静而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然后才伸出双手——她的手指修长而稳定,指腹和虎口有着长期使用工具和攀爬留下的薄茧——极其郑重地揭开了封面。
内页的纸张是一种韧性很强的土黄色厚纸,并非现代工艺产物,边缘有些毛糙,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墨色沉郁。
除了文字,还有许多手绘的插图,线条简练却生动传神,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药材、矿物标本,以及一些人体或动物尸骸的解剖示意图、古墓结构的剖面解析图。
这并非什么神功秘籍,更像是一本汇聚了历代搬山道人经验、偏方、技艺和禁忌的“生存与探索手册”。
阿雅早就看过自己家族流传的残卷抄本,对其中大部分基础内容——如辨识常见墓毒、利用特定矿物或植物驱虫避瘴、简易伤患处理、以及一些针对古墓机关的应对之法——都已掌握。
但了尘师父留下的这本,显然更加古老、也更为“核心”。
它不仅记录得更详细,还涉及了许多阿雅之前只闻其名、未见其详的搬山秘术,尤其是针对“尸变”、“阴煞”、“地毒”等古墓中最诡异难防威胁的识别与克制之法。
她的目光首先被其中一页吸引。
那一页的标题用稍大的字体写着:“辨尸异篇”。
下面分列数条:
“尸异之起,非为鬼神,多因地气闭郁、葬物有异、或尸身生前染奇症、服异药,积年累月,形骸不腐,内蕴浊气,偶遇生气,则浊气外泄,侵染生机,轻则致幻染疾,重则僵仆袭人,乡野谓之‘诈尸’、‘起煞’。”
开篇就定下了基调:否定鬼神作祟,从地气环境、葬制、尸身本身状态以及外部触发条件等“现实”角度解释所谓的尸变现象。
这与阿雅从小接受的教育一脉相承,搬山道人讲究“生克制化”,本质上是利用对自然规律的深刻认知来应对危险。
接下来是详细的分类和辨识特征描述,配有插图。
有的描述尸体因特定矿物或草药防腐,在密闭环境中产生某种挥发性毒素,接触后使人产生幻觉或麻痹;
有的描述地下特殊菌类或微生物寄生尸骸,在空气流通时释放孢子或分泌物,具有强烈腐蚀性或神经毒性;
还有的提到某些特殊风水格局可能影响埋葬其中的尸骸,使其肌肉组织发生奇特的僵化或缓慢的电解活动,在特定条件下产生微弱生物电甚至机械性抽动……
每一种“尸异”类型,都配有相应的“克化”之法。
并非符咒法术,而是具体的应对措施:佩戴哪种混合药粉的口罩或香囊可以过滤或中和毒素;
用何种特制的、涂抹了特殊涂层的工具接触或移动尸骸;
遇到哪种情况必须立刻封闭墓室通风口,哪种情况又需要小心引入新鲜空气稀释;
甚至包括一些利用声音、光线、乃至简单物理手段的应急处置方案。
阿雅看得极为专注,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微微点头。
这些描述与她以往在山野古墓中遭遇过的某些难以解释的恐怖经历隐隐对应,以前只能凭借本能和经验硬扛,如今却有了更清晰的理论依据和应对思路。
她尤其注意那些关于“地气”与“尸变”关联的描述,这让她想起了僰人悬棺中那位巫王帛书提到的“地脉之龙”与“奇异龙骨”的关系。
也许,搬山道人所见的“尸异”,某种程度上也是那种“天外龙骨”或类似物质不稳定能量场,对局部环境和生物遗骸产生的异常影响?
她继续向后翻。后面有专门篇章讲述如何利用常见或特定药材、矿物配制各种用途的药粉、药膏、药水。
配方写得非常具体,包括采集处理、配伍比例、制作火候、使用方法和禁忌。
有些药材名字很古怪,像是地方土名或古称,旁边会备注可能的现代学名或替代品。
阿雅发现,了尘师父在很多配方旁边,都用极细的笔迹添加了个人注解,记录了他在实践中调整配方比例的心得,或者在某些特定地域、特定类型墓穴中使用效果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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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尘师父……真的很用心。”阿雅心中默念,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仿佛能感受到老人当年伏案记录时的专注与思索。
再往后,是关于一些特殊工具的制作和使用图解。
除了常见的探针、钩爪、绳索、面具之外,还有一些造型奇特、功能专一的工具。
比如一种前端带螺旋凹槽、中空可填充药粉的铜管,用于将驱虫或解毒药粉精准吹入尸骸口鼻或棺椁缝隙;
一种用特定韧性木材和野兽筋腱制成的弹射器,可以发射包裹着石灰或磷粉的小包,用于瞬间制造强光或烟雾扰乱“尸异”或驱散毒虫;
还有绘制着复杂测量刻度的罗盘,不仅用于辨别方向,旁边注解说明可以通过测量局部磁偏角异常来辅助判断地下是否有大规模金属堆积或特殊矿物……
这些工具的设计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巧思和应对极端环境的智慧,是无数代搬山道人在生死边缘用经验甚至生命换来的结晶。
阿雅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已过了深夜。
窗外城市的喧嚣早已沉寂下来。她感到眼睛有些酸涩,便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
她没有尝试去记忆所有内容,那不可能。她更注重理解其中的思路、原理和应对逻辑。同时,她也在结合此次僰地之行的经历进行反思。
在凌霄城悬棺,他们遭遇的更多是卸岭力士和“长生殿”的人为威胁,古墓本身的“尸异”风险似乎并不突出——
除了那具精心处理的巫王干尸,但那更像是某种宗教仪轨的结果,而非自然或异常形成的威胁。
然而,根据帛书所述,那里的“龙骸”早已被移走,留下的主要是“镇龙钉”和那个特殊的风水局。
是否因为龙骸移走,导致那种可能引发“尸异”的异常能量源消失,所以墓室相对“干净”?
而接下来的草原辽墓呢?
根据“山魈”提供的资料和帛书暗示,那里很可能封存着一块真正的“龙骸”。
在那种“天外之物”的影响下,结合草原萨满的丧葬习俗和辽代秘葬的特点,墓室环境会如何?
会产生怎样不同于中原、也不同于西南悬棺的“尸异”或其它威胁?
阿雅的目光落在残卷最后几页,那里有几幅非常简略、似乎是用炭笔匆匆勾勒的图画,画着一些形态更加扭曲怪异的“尸骸”,旁边标注着“北地寒尸”、“草原狼变”、“萨满尸傀?”等字样,笔迹潦草,像是记录着某种传闻或惊鸿一瞥的见闻,并无详细说明和克化之法。
“北地……草原……”阿雅低声自语。
了尘师父的足迹或许也曾踏足北方,这些零星记录可能就是他或更早的搬山前辈留下的警示。
草原的干燥寒冷、萨满文化的巫术元素、游牧民族独特的丧葬观念,再加上“龙骸”这个变数,可能会催生出截然不同的危险。
她需要为这些可能出现的、超出她以往经验的威胁做好准备。光靠这本残卷的粗略提示显然不够,必须结合已有的知识进行推断和预案。
她重新翻开册子,找到关于配置强效解毒和提神醒脑药粉的篇章,对照旁边了尘的注解和手头现有的药材,开始在心里默默组合配方。
同时,她也在思考,如何将搬山道人对“地气”和“尸异”关联的认知,与陈默所精通的发丘、观山的风水地脉学说进行结合,或许能更有效地预测和应对草原古墓中的未知风险。
夜更深了。台灯的光晕在阿雅沉静而专注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膝上的古老残卷,承载着搬山一脉千锤百炼的生存智慧,也连接着逝去师父的期望与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的北方征程。
她像一个即将踏入全新战场的士兵,如饥似渴地检视和打磨着自己的武器与铠甲,将那些古老文字和图画中的经验,一点点内化,为接下来的生死冒险,增添一分宝贵的依仗。
窗外的城市沉睡着,而在这间安静的安全屋里,一场无声的、针对古老威胁的知识储备与战术推演,正在悄然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