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兴文镇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山魈”提供的第一条转移路线发挥了作用,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窗贴着深色膜的七座商务车在约定时间、约定地点悄无声息地接上了他们。
司机是个面容普通、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全程除了确认身份和目的地,几乎没有多余的话。
车子驶离山区,沿着高速公路向北疾驰。
窗外的景色从连绵的翠绿山峦逐渐变为相对平缓的丘陵,再到一望无际的成都平原。
进入城区时,已是华灯初上。
成都的夜晚与深山绝壁的寂静截然不同,车流如织,霓虹闪烁,各种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潮湿的空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繁华都市的喧嚣与烟火气。
商务车没有进入繁华的市中心,而是在三环外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管理似乎颇为严格的老式单位大院深处停下。
院子很安静,绿化很好,几栋六层高的砖混楼房在夜色中显得朴实无华。
司机将他们带到其中一栋楼的三楼,用钥匙打开一套房门,将钥匙交给冷青柠,又递给她一个装着几张门禁卡和一部预付费手机的塑料袋,低声说了句“冰箱里有基础物资,医疗箱在客厅柜子,有事用这个手机联系指定号码”,便转身离开,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沓。
房门在身后关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这是一套三室两厅的公寓,装修简单但整洁,家具电器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台看起来不算太旧的电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樟脑球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显然是提前打扫和准备过的。
“安全屋?”王胖子好奇地东张西望,推开一扇卧室门看了看,“条件还行,比胖爷我想象中的秘密据点强多了,起码有空调!”
陈默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左臂。夹板固定的还算好,但长时间的颠簸和紧张过后,疼痛又有所加剧。
冷青柠立刻从客厅的柜子里找到了那个标着红十字的医疗箱,打开一看,里面药品和器械相当齐全,甚至还有一些处方级别的消炎镇痛药和简易的外固定材料。
“明天一早,需要送你和小五去医院拍个片子,确认骨头的情况。”冷青柠一边清点药品一边说,“今晚先好好休息。其他人也都检查一下自己的伤口,该换药换药。”
阿雅已经迅速地将几个房间和阳台、卫生间都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监控或监听设备——至少以她的经验和直觉没有发现异常。
她朝陈默微微点头,示意环境暂时安全。
小五、小七、小九三人显得有些局促,站在客厅中央不知该做什么。这突然从生死一线的山林切换到整洁安静的都市公寓,让他们有些无所适从。
“别傻站着,”王胖子一屁股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舒服地叹了口气,“自己找地方坐,看看冰箱里有啥吃的没?这一路可把胖爷我饿坏了,光啃饼干了。”
小五闻言,连忙跑去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塞得满满的:真空包装的熟食、牛奶、鸡蛋、蔬菜、水果,甚至还有几盒自热火锅和方便面。冷冻室里也有肉和饺子。
“有吃的!很多!”小五惊喜地回头喊道。
“行,那还等什么?开整!”王胖子来了精神,“小五小七,去烧水!小九,把那自热火锅拿两盒过来!青柠姐,默子,阿雅,你们想吃点啥?胖爷我给你们露一手!呃……煮个面下个饺子还是没问题的!”
在王大厨的指挥和三个小伙子的手忙脚乱协助下,不大的厨房很快飘出了食物的香气。
虽然只是简单的煮饺子、热熟食、泡面加自热火锅,但对于连日来风餐露宿、担惊受怕的众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和安宁。
围坐在客厅的餐桌旁,就着明亮的灯光,吃着热乎的食物,喝着冰镇的饮料,气氛终于不再那么紧绷。
王胖子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在潘家园如何“舌战群儒”、“慧眼识金”的光辉事迹,逗得小五三人时而惊叹时而偷笑。
冷青柠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补充或纠正王胖子话里过于夸张的部分。
阿雅安静地吃着,但眼神也柔和了许多,不再像在林间那样时刻充满戒备。
陈默用勺子慢慢吃着饺子,左臂的疼痛在药物和热食的作用下似乎缓解了一些。
他听着同伴们的交谈,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普通人生活的琐碎温暖,心中却无法完全放松。
爷爷的消失、养父的死、体内的诅咒、神秘的“长生殿”、散落的龙骸、千年的布局……这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这片刻的安宁,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间隙。
饭后,冷青柠立刻打开了那台电脑,插入一个特制的加密u盘,开始调阅“山魈”发送过来的那些关于草原辽墓的资料。
屏幕上再次出现了复杂的地图、文献和照片。她看得很专注,不时记录着什么。
王胖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沙发上,满足地打着嗝:“舒坦……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嘛。要我说,咱们就在成都多待几天,好好养养伤,尝尝美食,让长生殿那帮龟孙子在草原喝西北风去!”
“胖子,别忘了,陈霸先虽然死了,但长生殿的报复随时可能来。”冷青柠头也不抬地提醒道,“这里也不绝对安全,只是相对隐蔽。我们最多停留三到五天,等陈默和小五的骨伤稳定,资料分析有个初步方向,就必须动身。”
“知道知道,胖爷我就是那么一说。”王胖子讪讪道,但眼睛已经滴溜溜地开始打量这屋子里的陈设,似乎在评估有没有什么“不起眼”但可能“有点意思”的小物件可以顺手研究研究。
阿雅帮着收拾了碗筷,然后便拿着自己的背包,进了其中一间较小的卧室,关上了门。
她要抓紧时间,研究一尘留下的《搬山分甲术》残卷,以及消化此次僰地之行的经验教训。
小七小九两人主动承担了打扫厨房和客厅的任务,做得一丝不苟。对他们来说,能跟着陈默他们,有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地方停留学习,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陈默也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主卧。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他坐在床边,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那半块温润的发丘印,以及爷爷那本看似账本的《青云手札》。
手指摩挲着印上残缺的纹路,翻看着手札中那些寻常的账目记录,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僰人巫王帛书的内容、镇龙钉上奇异的纹路、还有“山魈”提供的那些关于草原萨满和辽代秘葬的资料。
各种线索、符号、地名、传说,像一堆散乱的拼图碎片,在他脑海中盘旋、碰撞。
他尝试着将它们与手札中那些隐藏的信息,以及自己臂膀纹身的感应相结合。
“赤峰……巴林左右旗……阿鲁科尔沁……辽太祖耶律阿保机……萨满圣地……狼居胥山……”
他低声念着这些关键词,走到书桌前,找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开始凭记忆勾勒极其简略的方位草图,并标注上已知的线索和疑问。
笔尖沙沙作响,线条和文字逐渐铺满白纸。这是一个梳理的过程,也是将外部信息与自身感知进行对照和整合的过程。
他隐约感觉到,草原之行的关键,或许不仅仅在于找到具体的陵墓位置,更在于理解那片土地上,汉地风水学说与草原萨满信仰在特定历史时期产生的、可能涉及“龙骸”的奇异交融。
夜渐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车鸣。公寓里,有人已经沉入梦乡(,比如吃饱喝足的王胖子,有人还在灯下苦研,比如冷青柠和阿雅,有人则在默默消化和梳理,比如陈默和小五他们。
次日一早,冷青柠不知从哪弄来了一辆当地牌照的车,拉上陈默和小五便赶往医院。
两人的伤势比肉眼看上去要严重得多,骨折、骨裂,好在冷青柠利用官方的身份临时争取到了立即手术的机会,否则再拖下去恐怕会造成不可逆的后果。
直到傍晚,陈默和小五离开医院时,两人扮相滑稽的搀扶着,一个手臂缠得像巨人,一个腿脚固定得像“天残脚”。
回到安全屋时王胖子看着这一对难兄难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