栈道在脚下发出持续不断的呻吟。
那种声音很难形容——不是清脆的断裂声，也不是沉重的嘎吱声，而是无数细微的、纤维撕裂般的声响交织在一起，混合着木材与金属榫卯摩擦的尖涩噪音，在悬崖间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胖子走在第三个，双手紧紧抓着栈道外侧一根作为扶手的粗麻绳——那绳子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编成的，历经千年竟然没有完全腐朽，只是表面布满霉斑，手感湿滑油腻。
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小心，先是前脚掌试探性地踩上去，确认木板能承受重量，才敢把整个脚掌放平，然后迅速将重心移过去。
即便如此，脚下的木板还是会明显下沉，有时甚至能感觉到木板在靴底下的弯曲。
“都慢点，别着急。”走在最前面的小五低声提醒，他的声音在栈道间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注意脚下，有些木板看起来完整，中间可能已经酥了。”
冷青柠走在第二个，她一手扶着内侧岩壁——岩壁湿漉漉的，长满滑腻的苔藓——另一只手握着手电，光束仔细扫过前方每一块即将踏上的木板。
她的动作比王胖子更谨慎，几乎是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检查一次。
“这些木板……”她喘着气说，“不是单纯腐朽，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看边缘这些细密的孔洞，像是被酸性物质长期侵蚀。”
手电光照亮木板边缘，果然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小孔，有些孔洞里还残留着暗绿色的结晶物。
“是‘金煞之气’。”走在最后的小九说，“师父说过，金属矿脉长期散发的地气会改变周围环境，木材、岩石都会被慢慢蚀刻。时间越长，腐蚀越严重。”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发干。他低头看了一眼栈道下方——手电光照不到底，只有一片无底的黑暗，偶尔有冰冷的风从深渊中升腾上来，带着浓重的金属气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像是生锈血液般的腥甜。
“别往下看。”小五头也不回地说，“看脚下，看前方，就是别看下面。”
王胖子强迫自己抬起头。前方，栈道在手电光中延伸，像一条病态的长蛇缠绕在悬崖腰间。
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完全缺失，只剩下两根并排的原木骨架，需要像走平衡木一样踩过去。
更远处，栈道似乎有个转弯，消失在岩壁的凸起后面。
他们走得极慢，二十米距离花了将近十分钟。
每一声木板的呻吟都让心跳加速，每一次脚下传来的轻微断裂声都让人肌肉紧绷。
终于到达第一个转弯处。
这里栈道外侧的扶手绳断了，只剩几截残骸在风中摇晃。
转弯内侧的岩壁上，凿出了几个可供手抓的浅坑，但坑里积满泥水和苔藓。
“我先过。”
小五停下脚步，用手电仔细照射转弯处的栈道结构。这里的木板状况更糟，有近三分之一已经缺失，剩下的也都布满裂纹。
小五解开腰间安全绳的锁扣——栈道太窄，安全绳没有固定点，反而可能绊脚——然后深吸一口气，身体紧贴岩壁，双手抓住那些浅坑，开始横向移动。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移动都先用脚尖试探，找到稳固的落脚点后，才敢转移重心。
有时需要单脚站立，另一只脚悬空寻找下一个支撑点。
冷青柠紧张地看着，手中的手电一直照着那几块关键木板。
小五花了三分钟才转过这个弯。一过去，他立刻重新系上安全绳，将绳头固定在岩壁一处突出的石笋上，然后将绳子的另一端抛回来。
“抓着绳子过。”他喊道，“一个一个来，别急。”
冷青柠第二个。她比小五更瘦小，按理说应该更容易，但她明显缺乏这种悬崖行走的经验。
抓住绳子时，她的手指在颤抖，第一次伸脚时，靴子在湿滑的木板上打滑，差点失去平衡。
“稳住！”小五在对面喊，“别看下面，看我的手电光！”
冷青柠咬紧嘴唇，强迫自己盯着对面岩壁上小五手电的光斑，一步一步挪过去。
当她终于踏上转弯后的栈道时，整个人几乎虚脱，背靠着岩壁大口喘气。
“王大哥，该你了。”小九在后面说。
王胖子看着那段栈道，感觉腿有些发软。他体重最大，脚下的木板能否承受是个大问题。
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学着冷青柠的样子抓住绳索，深吸一口气，迈出第一步。
脚下木板立刻发出不祥的呻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
王胖子能感觉到木板在靴底下的弯曲幅度明显增大，甚至有细微的木纤维断裂声传来。
“慢点，慢点……”小五在对面指导，“重心分散，别全压在一只脚上。”
王胖子咬着牙，几乎是踮着脚在走，试图用最小的接触面积分散压力。但这样反而更不稳，走到一半时，他左脚踩的一块木板突然“咔嚓”一声，中间裂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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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凝固了。
王胖子僵在原地，左脚不敢动，右脚还悬在半空。
裂缝在木板上蔓延，像蛛网一样散开，细碎的木屑簌簌落下，消失在下方黑暗中。
“别动！”小五压低声音，“慢慢把重心移回右脚，左脚轻轻抬起来。”
王胖子额头上冷汗直冒，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
他按小五说的做，极其缓慢地将左脚抬起——就在靴底离开木板的瞬间，那块木板从中间彻底断裂，前半截向下坠落，后半截还勉强挂在原木骨架上，在空中摇晃。
断裂的木板坠入深渊，很久之后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撞击声。
王胖子心脏狂跳，右脚也因为紧张而开始颤抖。
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向对面移动。
剩下的几步仿佛走了几个世纪，当他终于踏上转弯后的栈道时，双腿一软，差点跪倒。
小五一把扶住他：“没事了，过去了。”
王胖子靠着岩壁喘气，感觉浑身都被汗湿透了。
最后是小九。他年纪最小，但动作最敏捷，几乎是轻快地就通过了转弯，只在断裂的木板处稍微停顿了一下，侧身绕了过去。
四个人重新会合，继续前进。
转过弯后，栈道变得稍微宽敞了一些，但状况并没有好转。
有些地方的木板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光秃秃的原木骨架，需要像走钢丝一样踩过去。原木表面同样布满腐蚀的痕迹，踩上去滑溜溜的。
更糟糕的是，栈道开始出现轻微的倾斜——不是水平延伸，而是微微向下倾斜，大约每十米下降一米的高度差。
这让他们行走时必须更加小心控制重心，否则很容易向前滑倒。
“这倾斜是故意的。”冷青柠一边走一边观察，“你们看岩壁上的凿痕，还有原木固定的角度，都是精心设计的。栈道整体呈缓坡向下，最终应该会连接到一个更低的位置。”
“是为了排水吗？”小九问。
“可能不止。”冷青柠用手电照射栈道下方的支撑结构，“这种设计会增加承重压力，但对运输重物有利——可以借助重力缓慢向下滑动。僰人修建‘凌霄城’，肯定需要运送大量建材和陪葬品。”
王胖子听着他们的对话，试图分散注意力，不去想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但栈道的每一次呻吟、每一次轻微晃动，都把他拉回现实。
又走了大约三十米，前方出现了新的状况。
栈道在这里分叉了。
主栈道继续沿岩壁水平延伸，但左侧岩壁上开出了一条分支——那是一条更窄的栈道，宽只有半米，木板更稀疏，几乎是踩着原木骨架前进。
分支栈道向上倾斜，消失在岩壁上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
“两条路。”小五停下脚步，“走哪条？”
冷青柠用手电仔细照射两条栈道。主栈道虽然破败，但结构相对完整，延伸向远方那个方形门洞的方向。
分支栈道更险峻，但洞口有人工修凿的明显痕迹，洞口边缘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红色颜料，像是某种标记。
“看那里。”她指着分支栈道洞口的上方。
手电光聚集处，岩壁上刻着几个符号。
那些符号线条粗犷，像是用简陋的工具凿出来的，历经千年风化已经模糊不清，但大致能看出轮廓——
一个圆圈，里面有三个点，下方是一条波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