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在悬崖底部投下冷白的光斑,像一块块破碎的瓷片散落在岩石和灌木之间。
王胖子半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后,呼吸刻意压得很轻,但胸膛还是随着剧烈的心跳起伏着。
他身侧,冷青柠紧贴着岩壁,手里握着一个巴掌大的夜视仪,正透过镜片观察前方。
小五和小九伏在更靠前的位置,两人动作几乎同步——左手按地稳住身体,右手搭在腰间武器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五十米外那片黑黢黢的崖壁。
远处传来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更沉闷,像是有什么重物坍塌的声音。
紧接着,卸岭营地那边爆发出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手电光柱在夜空中乱晃,朝着爆炸声传来的东南方向汇聚。
“成了。”冷青柠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紧张,“他们吸引过去了。”
王胖子看了眼腕表:凌晨两点零三分。距离约定行动时间还有两分钟。
“再等等。”小五回过头,年轻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异常严肃,“师父说过,要等足五分钟,确保大部分人都被引走。”
时间一秒一秒地爬过。
王胖子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他忍不住又摸了摸背包,确认里面的装备都在——绳索、岩钉、头灯、水、压缩饼干,还有那枚了尘给的“搬山令”。
金属令牌贴着他胸口的位置,冰凉冰凉的。
两点零五分整。
“走!”小五低喝一声,率先从藏身处窜出。
四个人像夜行的豹子,在岩石和灌木的阴影中快速移动。
王胖子跑在最后,他体型最胖,但动作出乎意料的敏捷——这是多年在潘家园跟人抢货、被城管追着跑练出来的本事。
一百五十米的距离,在平时不过是一段轻松的路程,但在这漆黑的悬崖底部,在随时可能被敌人发现的压力下,这段路显得格外漫长。
王胖子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能感到左腿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抽搐。他死死盯着前方小九的背影,跟着他的路线,避开松动的石块和盘根错节的荆棘。
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前方就是目标崖壁。
月光下,那片崖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全是灰黑色的岩石和垂挂的枯藤。
但小五已经在那里,正快速清理着几块看似随意堆叠的石头。
“这里。”小五压低声音,手电光调至最低档,只照亮一小片区域。
王胖子凑近看,这才发现那些“石头”其实是精心摆放的伪装——几块真岩石之间,夹杂着用泥土和苔藓塑成的假石块,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小五小心地移开这些障碍,露出了后面一道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
岩缝内部黑得像是能吸收所有光线,一股潮湿的、带着浓重土腥味和隐约金属气息的风从里面吹出来,拂在脸上凉飕飕的。
“就是这儿。”小五确认道,“师父上周就是从这儿进去的。”
冷青柠取出空气检测仪,将探头伸入岩缝。仪器屏幕亮起微光,显示出一串数据:“氧气浓度正常,二氧化碳略高但安全范围,没有检测到常见有毒气体……但有个异常读数。”
她指着屏幕上一行跳动的数字:“某种金属微粒浓度超标,是正常山体内部的三十倍以上。”
“金煞之气。”小九低声说,“师父说过,‘凌霄城’内部金属矿脉外泄,空气里会有金属粉尘。”
“戴好口罩。”小五说着,从背包里取出几个特制的防尘口罩分给大家。这种口罩比普通的厚实许多,内部有多层过滤结构。
王胖子接过戴上,顿时感觉呼吸阻力大了不少,但那股金属味确实淡了很多。
“我打头阵,小九断后。”小五安排好顺序,“里面很窄,大家保持距离,注意脚下和头顶。如果有异常,就敲击‘搬山令’。”
他第一个侧身挤进岩缝,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冷青柠紧随其后,然后是王胖子,小九最后进入,并在进去前小心地将外面的伪装石块恢复原状——至少从远处看,这里又只是一片普通的崖壁了。
岩缝内部比想象中更狭窄。
王胖子不得不侧着身子,几乎是贴着岩壁一点点往前挪。
岩壁湿漉漉的,长满滑腻的苔藓,头顶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头盔上发出“嗒”的轻响。
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被限制成一道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一两米的范围,更深处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空气浑浊而压抑,虽然戴着口罩,王胖子还是能感觉到那股金属味正试图钻进鼻腔。
更诡异的是温度——刚进来时还算正常,但走了不到十米,温度明显下降了至少五度,呼出的气在手电光下凝成白雾。
“这地方……真他妈邪门。”王胖子忍不住嘟囔。
“少说话,节省氧气。”前面传来冷青柠的声音,她在黑暗中回头看了一眼,“注意脚下,有积水。”
王胖子低头,手电光照出脚下浅浅的一层水,水面映着灯光,泛着诡异的暗绿色。他小心地避开那些较深的水洼,但鞋子还是很快湿透了,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传来。
岩缝似乎在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明显感觉到是在往地底深处走。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突然开阔起来。
小五的手电光向四周扫去,照亮了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这石室不大,约莫十平米,呈不规则的椭圆形,顶部有钟乳石垂挂,地面相对平整。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左侧——那里有一道裂缝,宽约一米,向下延伸,深不见底。
“就是这儿。”小五走到裂缝边缘,用手电向下照,“师父说,从这儿下去十米左右,有人工开凿的台阶。”
光柱刺破黑暗,能隐约看到下方岩壁上有规则的开凿痕迹。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细节。
“固定绳索。”小五说着,从背包里取出岩钉和锤子。
他选了一处坚实的岩壁,用锤子将岩钉敲进去,动作熟练而精准,每一锤的力道都恰到好处,既保证固定牢固,又不会发出太大响声。
小九在一旁协助,将主绳和安全绳分别系在岩钉上,并仔细检查了每一个绳结。
“我先下。”小五将主绳在腰间系好,戴上手套,双手握住绳索,“我到底后会发信号,你们再依次下来。记住,下降时身体后倾,用脚蹬岩壁控制速度,不要急。”
他向后一仰,消失在裂缝边缘。绳索摩擦岩壁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手电光在下方逐渐变小,最后变成遥远的一点微光。
大约三分钟后,下方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声——这是约定好的安全信号。
“该我了。”冷青柠深吸一口气,走到裂缝边。她虽然受过专业训练,但面对这种垂直下降还是显得紧张,双手握住绳索时指节发白。
“别往下看。”王胖子拍拍她的肩,“就当是在训练场。”
冷青柠点点头,咬了咬牙,开始下降。她的动作比小五生涩很多,下降速度也不均匀,但总算安全到达。
“王大哥,该你了。”小九说。
王胖子走到裂缝边缘,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让他一阵眩晕,赶紧缩回头。
他咽了口唾沫,将主绳在腰间的安全扣上系好,又反复检查了三遍。
“王大哥,你行不行?”小九问。
“废话,胖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王胖子嘴上硬气,但额头已经冒汗了。
他转过身,背对裂缝,双手握住绳索,双脚蹬在岩壁上,“走你!”
他开始下降。绳索承重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岩壁湿滑,脚很难找到稳定的支撑点。
下降了两三米后,王胖子逐渐掌握了节奏——双手交替放松,双脚在岩壁上轻蹬,身体保持后倾角度。
但就在下降到大约五米时,意外发生了。
他右脚蹬到的一块岩石突然松动,哗啦一声滚落下去,在黑暗中传来一连串碰撞声,最后是沉闷的落地声,回声在裂缝中久久不散。
王胖子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猛地向前倾,双手下意识地抓紧绳索。绳索剧烈摆动,他在空中晃荡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
“胖子!”下方传来冷青柠的惊呼。
“没事……没事……”王胖子喘着粗气,心脏狂跳。他重新调整姿势,这次更加小心地选择落脚点。
终于,他的脚触到了实地。
“到了。”小五伸手扶住他,手电光照亮四周。
这里是一个比上方石室稍大的空间,地面有人工平整过的痕迹。最显眼的是正对裂缝的一面岩壁——
那里开凿出了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很陡,几乎呈六十度角,每一级都只有半个脚掌宽,而且布满湿滑的苔藓。
但吸引所有人目光的,不是台阶,而是台阶旁边的岩壁。
小五将手电光打过去,光束照亮了岩壁上的一片区域。那里,在天然岩石的表面,赫然嵌着一道木质结构——那是一条栈道的起点。
栈道完全由木材搭建,主体是两根并排的粗大原木,用凿出的榫卯结构固定在岩壁上的石孔中。
原木上方铺着厚实的木板,虽然历经千年,大部分木板已经腐朽断裂,但从残存的部分能看出当年的工艺相当精湛。
栈道沿着岩壁水平延伸,消失在右侧的黑暗中。
“这是……”冷青柠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僰人的空中栈道。史书上有记载,僰人擅长在悬崖峭壁上修建栈道,用于交通和防御,但实物发现极少。”
她用手电照射栈道的固定结构:“看这些榫卯,完全是靠手工凿出来的,没用一根铁钉。木材应该是当地特产的铁杉,这种木材防腐性好,能保存千年。”
小五蹲下身,检查栈道的承重情况。他用手按压那些尚未完全腐朽的木板,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但没有断裂。
“还能走吗?”王胖子问。
“很危险。”小五摇头,“大部分木板都朽了,承重能力存疑。而且……”
他用手电沿着栈道照过去,“前面有一段似乎塌了,有缺口。”
光柱延伸约二十米后,果然照出了一段约三米长的空缺。那里的栈道完全坍塌,只剩下岩壁上几个孤零零的石孔。
“那怎么办?”王胖子皱眉,“原路返回?”
冷青柠没有回答,她正用手电仔细照射栈道对面的岩壁。突然,她低声说:“你们看那里。”
光束聚焦在栈道尽头——大约五十米外,栈道连接着另一处岩壁。而那片岩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个规整的方形轮廓,像是人工开凿的门洞。
“那才是真正的入口。”冷青柠声音里带着兴奋,“台阶向下,栈道水平延伸。台阶可能是通往其他区域,或者干脆就是迷惑人的假路。而栈道……才是通往‘凌霄城’核心的通道。”
小五站起身,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门洞:“师父没提到栈道。他可能是从台阶下去的,但按他的描述,台阶尽头是个死胡同,只有一些简单的祭祀器物。”
“那就是说,师父走错了路?”小九问。
“不一定。”冷青柠分析道,“可能台阶和栈道通往不同的区域。台阶通往祭祀区,栈道通往核心区。也可能……”
她顿了顿,“栈道在某个年代坍塌了一部分,后来的人不知道它的存在,只发现了台阶。”
王胖子走到栈道起点,试探性地踩上一块看起来还算完整的木板。木板发出呻吟,但撑住了他的体重。
“如果我们要走栈道,”小五看着那二十米外三米长的缺口,“得想办法过去。”
“用绳索荡过去?”王胖子提议。
“太危险。”小五摇头,“荡过去的冲击力,腐朽的栈道承受不住。而且如果对面栈道也不牢固,人一落上去可能直接塌了。”
四个人陷入沉默。手电光在栈道、缺口、远处的门洞之间移动。
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爆炸声,比前两声都远,像是从几里外传来的。那是诱饵组在继续制造混乱。
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做出决定。
冷青柠忽然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等等,我想起来了。僰人的栈道通常有备用结构。他们在修建时,会在关键位置预留修复用的锚点。”
她抬头看向栈道顶部的岩壁:“找找看,岩壁上有没有凿出的石孔,不止是用来固定栈道的,可能还有其他的。”
四只手电同时照向上方。光束在岩壁上移动,仔细搜寻每一寸岩石表面。
“那里!”小九眼尖,指着缺口正上方的位置。
果然,在缺口上方约两米处的岩壁上,有一排三个均匀分布的石孔,每个都有碗口大小,深入岩体。
“那是用来搭建临时支架的。”冷青柠确认道,“如果栈道损坏,可以从上面垂下绳索,搭设简易桥面通过。”
小五从背包里取出飞虎爪——那是一个精钢打造的三爪钩,后面连着细而坚韧的尼龙绳。
他掂了掂重量,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向上一抛。
飞虎爪在空中划过弧线,“铛”的一声,准确地钩入了最中间的石孔。小五用力拉了拉,确认牢固。
“我先过去。”他说,“如果栈道对面结构还结实,我就固定第二条绳索,搭建绳桥。”
“小心。”冷青柠说。
小五将主绳系在腰间,双手握住飞虎爪的绳索,向后荡了几步,然后向前一冲——
他像一只敏捷的猿猴,荡过三米宽的缺口,稳稳落在对面的栈道上。落地瞬间,栈道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几块木板应声断裂,但主体结构撑住了。
小五迅速蹲下,降低重心,同时用手电检查脚下的栈道状况。片刻后,他抬起头:“还行,这边的木头比那边保存得好。我固定第二条绳索。”
他从背包里取出另一条绳索和岩钉,在栈道坚固的位置做好锚点,然后将绳索抛回这边。
两条绳索平行悬挂在缺口上方,相距约一米。
“把木板拆过来。”小五喊道,“铺在绳索上,搭个简易桥。”
王胖子和小九立刻动手,小心翼翼地从这边完好的栈道上拆下几块相对完整的木板。
这些木板虽然边缘腐朽,但中间部分还算结实。他们将木板一块块传递过去,小五在对岸接住,横铺在两条绳索上,用细绳固定。
二十分钟后,一座摇摇晃晃的绳桥搭建完成。
“一次只能过一个人。”小五说,“慢慢走,重心放低。”
冷青柠第一个尝试。她双手扶着上方的绳索,双脚踩在木板上,一步步挪动。
绳桥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三米的距离,她花了整整两分钟才走完。
接着是王胖子。他体重最大,每走一步,绳桥都下沉得厉害。走到一半时,脚下的一块木板突然咔嚓一声裂开一条缝。王胖子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别停,继续走!”小五喊道,“停着更危险!”
王胖子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几乎是冲过了最后两步。落地时,栈道又是一阵呻吟,但总算撑住了。
最后是小九。他身手最敏捷,几乎是小跑着通过了绳桥。
四个人重新会合,站在栈道的另一端。
手电光向前照去,五十米外,那个方形门洞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栈道在脚下延伸,像一条沉睡的黑龙,盘踞在千仞绝壁之上。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后方是刚刚通过的险关。
王胖子擦掉额头的汗,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绳桥在黑暗中微微摇晃,像一条脆弱的蛛丝。
“走吧。”冷青柠说,“抓紧时间。”
四人排成一列,小五依然打头阵,沿着这条千年栈道,向着“凌霄城”的深处走去。
栈道在岩壁上蜿蜒,时而水平,时而微倾。木板在脚下发出持续的呻吟,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
手电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路,更远处的黑暗浓得像是实体,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