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陈武和孙长老两人。
陈武忍着嘴角的笑意，拱手弯腰，“多谢孙长老相帮。此番情义，我陈族必不敢忘。”
陈武把姿态放的很低。
他添加回龙观有些年数了，深谙观里的规矩，更晓得回龙观八百子弟个个不简单，共同构建了等级森严的阶级。
初级子弟为灰袍，这也是回龙观绝大部分子弟的归宿。陈武奋勇多年，也还是个灰袍。
再往上便是蓝袍，譬如华云峰这类，做得执事管事，地位超然。观里的蓝袍拢共不过十几人。
再往上便是黄袍，为长老，为高功，为监院。
这位孙长老叫孙乾，便是一位长老，属于华云峰的上司，放眼整个青乌县也是地位不凡的存在。
孙干和陈族的族长陈德旺有些交情，早年便是靠着这份关系，陈族才把陈武送入回龙观。但交情归交情，陈族每年给孙干的孝敬却是分文不少。
孙乾捋着白须，眼睛微微眯起，“若非看在陈德旺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做这般事。虽说此举符合回龙观规矩，但到底驳斥了刘总兵的面子。若是他日刘总兵晓得，在观主面前说上两句话，我这前程也就堪忧了。也就是我如今年纪大了，没多少年奔头，不求前程。只求个安稳养老。
但交情归交情，你答应我的三万两银子，可一分少不得。”
三万两银子，绝非一笔小数据。
但陈武还是咬牙答应下来，“孙长老放心，今夜我便亲自送到府上。”
孙乾脸上的褶子终于化开，露出一抹笑容：“那便好。另外我需要提醒你一句。”
陈武拱着手，保持着谦逊，“请孙长老赐教。”
孙乾道：“虽然我不晓得你陈族为何要屡次针对陈安。但如今人家入了镇魔司，那是更大的前程。尤其是这个苏墨瞳，乃是来自两淮名门。凡事可莫要做得过了头，免得自个儿没了馀地。”
留下一句话，孙乾转身离去。
待得孙干的背影走得远了，陈武才直起身来，眸子里露出深深的阴翳，“只需不让陈安入回龙观，那灵婴诅咒便是无解的。耗费三万两叫孙长老拖延八日，也足够叫灵婴取了他性命。无论今日陈安作何选择，都已是死路一条。
不过今儿还真是凶险啊，若非祥子给我报信，险些就让陈安这厮入了回龙观。陈立群真个有些本事，竟能通过沉千钧要来刘总兵的举荐书函……还好，生死已定。”
……
镇魔司位于内城中央，气象与回龙观的古朴肃穆迥异。
其门户是一座通体由暗青铁岩砌成的巨大门楼，高逾五丈，门楼正中悬挂着一方玄铁巨匾，以金漆榜书镌刻着四个大字：代天巡狩。
牌楼左侧镌刻着一竖杀气凛然的楹联：镇妖诛邪，正法乾坤。
右侧镌刻着映射的八个字：先斩后奏，皇权特性。
陈安带着福伯和赵虎，跟着李新年苏墨瞳到了门口前方，见得这副楹联横批后，不免心头暗忖：到底是朝廷的机构，这气魄和回龙观就是不同。
或许……这才是自己该来的地方。
虽然如今朝廷腐化……但是对两世为人来的陈安来说，朝廷仍旧是最大的靠山。其中涉猎的武学资源自然也是最多，倒是方便自己的武途走的更远。
“两位留步。”李新年拦下福伯和赵虎，“镇魔司乃是朝廷重地，寻常外人不便入内，两位不妨在这里等侯。”
陈安点了点头，随即跟着李新年和苏墨瞳入了镇魔司大门。
才入门便见得一座纵深极广的露天校场，不少穿着飞鱼服的汉子在校场比划，哼哈叫喊声不绝，刀兵碰撞声更是刺得叫人耳膜生疼。校场四周，矗立着无数气派的殿宇，其中人来人往，各自忙碌。
穿过层层院落，李新年带着陈安到了一处偏院落脚，招呼苏墨瞳和陈安在里头喝茶，自个儿却拿着书函去给陈安办理入职手续。
趁着等待的间隙，苏墨瞳开了口，“李新年乃是妾身旧识，有几分交情。此人虽然表面冷酷，实则心热仗义。由他亲自办理入职手续，陈大公子大可放心。”
陈安拱了一手，“此番多谢苏教习帮衬，否则只怕要多出无数波折。”
苏墨瞳轻笑道：“不过顺手的事儿。妾身虽早就察觉陈大公子天赋非凡，却也未曾想到陈大公子这么快就拿到了卫所的书函。回龙观有人故意阻挠，那是他们目光短浅。镇魔司背靠朝廷这棵大树，资源繁多浩瀚，还能给家中带来护持，反而更适合公子。”
陈安不以为然的点头。
若是没有水猴子的潮蚀，陈安便是削尖了脑袋也得入回龙观。如今有了潮蚀，还有水猴子这个可无尽开发的宝库，面对陈武的为难设卡，陈安倒是多了一个选择，不必死磕。
更何况，那陈武故意拖延八天时间，分明是不给活路。陈安哪里等得起？
寒喧了一阵，陈安问起了苏墨瞳的事儿。
苏墨瞳也没隐瞒，“不瞒陈大公子，妾身乃是淮阴府人士，此番为了一桩大案，特来青乌县调查。镇魔司配合妾身行动。”
“可有进展？”
“未曾。”
两人寒喧了一阵，李新年便匆匆赶了回来，“入职手续已经办妥，我这便带陈大公子去领服侍，佩刀和腰牌文书？”
苏墨瞳起身道：“李新年，陈大公子可就交给你了。可得好生安顿了。若有个闪失，妾身可不饶你。”
李新年略一哆嗦，赶忙点头：“知道知道。”
“妾身还有要事在身，告辞。”苏墨瞳拱了一手，匆匆离了去。
李新年明显松了口大气，抹了把额头，“陈大公子，跟我来。”
陈安看的出来，李新年对苏墨瞳十分惧怕，但人家高低是差司大人，一口一个陈大公子总不合适。
“岂敢让李大人叫我陈大公子，叫我陈安即可。”
李新年笑了下，没多说什么。
一路跟着李新年领了腰牌，飞鱼服，还有特制的雁翎刀，文书等等。李新年也趁此说起了镇魔司的详情。
“咱们镇魔司和回龙观红花会不同，平时主要巡查四方，解决各类鬼祟妖魔事件，护得一方平安。但凡牵扯到妖魔鬼祟之事，县衙和卫所都需配合咱们，若有人阻拦，不论对方官职多大，皆可先斩后奏。”
陈安听了略觉兴奋，这等于是一柄尚方宝剑啊。但也瞧得出来大景朝的妖魔鬼祟之患已然十分严重了，否则朝廷也不至于把镇魔司的优先级提到这个层次。
李新年继续娓娓道来，“咱们镇魔司人员不多，拢共三百馀人，总领镇魔司的是总司，往下是四大差司，再往下是有过斩杀妖魔经验的巡夜使，最末流的便是你这般没有经验的玄甲卫。
巡夜使你可以理解为县衙的捕头，是处在一线的指挥官，经验丰富。诸多规矩你可以日后慢慢了解，我现在带你去见巡夜使。往后你便跟着巡夜使。”
陈安知晓这位巡夜使关系着自己的未来，便问了：“不知李大人给我分配给哪位巡夜使？”
李新年一边匆匆带路一边道：“咱们青乌镇魔司拢共十六位巡夜使，你是苏大家的熟人，我自然给你安排最好的巡夜使。此人姓韩，名破。虽然脾气有些古怪，但是外冷内热，对属下负责，斩妖除魔经验丰富。你跟着他准能学到真本事，人也安全。”
有熟人引荐就是好办事……陈安赶忙拱了一手：“多谢李大人关照。”
李新年笑道：“都是熟人，应该的。”
不多时来到一处名为春华院的小院子，里头站着七八个身穿飞鱼服的玄甲卫，或聚在一起喝酒，或在一起比划功夫。大伙儿见了李新年领人进来，纷纷起身拱手。
李新年也不和他们打招呼，领着陈安穿过院子进了客厅，里头光线昏暗，东南角大马金刀的坐着个虬髯壮汉，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脸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疤，显得狰狞凶恶，此刻正用抹布擦拭着一柄明晃晃的开山刀。
“老韩，我给你领个新人来，外城来的，父亲是盐商陈立群，也是某家挚友，往后你照看着点。”
那疤脸汉子也不起身，甚至头都不回，声音更是冷冰冰道：“又是沾亲带故……我不带新人了，你送别处去。”
陈安都吃了一惊。
按理说巡夜使属于差司的下属，见了上司不行礼也就罢了，这态度……很彪悍啊。要么背后有靠山，要么就是有真本事。
李新年也不生气，反而露出笑容，“你咋说这话呢。谁不知道你韩破乃是十六巡夜使里最有本事的。陈安是真个来学本事的。不是来镀金的。你大可放心。”
疤脸汉子韩破哼了一声：“我这没有什么本事可学，只有死亡。你今儿把人送来，过几日就是冷冰冰的尸体。到时候你又得算在我头上，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我不干。”
李新年眉头一皱，随即凑到韩破耳畔嘀咕了两句。
果然……
韩破回头打量了番陈安，冰冷的眸子略微舒展了些，“初入五脏境，气血充盈，体格倒是炼的不错，不似那般花拳绣腿。便留下吧。”
陈安拱了一手：“往后还请韩大人多多关照。”
韩破哼了一声，“我就是个跑腿的，算不得大人，叫我头儿就是了。”
见得韩破点了头，李新年松了口气，拍了把陈安的肩膀：“老韩可是个厉害的内家武师，你小子可得好生习武，莫要姑负了老韩一番栽培。老韩，人给你了，我还得去忙活，就不劳烦你给我沏茶了。”
韩破抽了抽嘴角，嘀咕了句：“我也没打算留你喝茶。”
李新年脸色窘迫的发红，打了个哈哈便走了。
韩破继续擦拭着手里的开山刀，态度又复冷了下来，“既是李新年要关照的，你便先留在春华院整理卷宗案牍，等什么时候成了内家武师，再随我外出巡夜。”
陈安道：“不知案牍室在哪？”
韩破道：“后院左边第一间就是。老眼镜这几日告假，里头的案卷无人整理，乱糟糟的。你去练练手。”
陈安点头称是，去了后院。
相比前院的热闹，后院就冷清清的了，左边第一间的案牍室很大，里头一排排的书架放满了案卷，不少都乱糟糟的。
无奈之下，陈安只好开始整理案卷。
起初还以为是个耗费心力的无聊活儿，很快陈安就来了精神。
这里的案卷和县衙的案卷可不同。
县衙案卷记录的无非是盗窃，仇杀，争端等等纠纷。而这里的案卷，竟然全部和妖魔鬼祟有关。林林总总，数以千计。
直让陈安看的头皮发麻。
“真个没想到，我一直生活的青乌县，竟然有这么多鬼祟……”
陈安再不敢大意，坐在书桌前，一卷一卷整理。
大多是城外的案件，其中就有七里镇水猴子的案卷。
整理了数个时辰，陈安停下来伸了个懒腰，随即在抽屉边缘看到一份案卷，拿起来一看，封面用了火蜡封口，但封面上的几个醒目大字清淅可见：
《外城东边，双喜堂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