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瞳孔一缩,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些。
既然被归总为案卷,那想来是镇魔司经过了详细的调查,讲明白了双喜堂的来龙去脉。这恰好是陈安眼下最想知道的信息。
镇魔司不愧是个朝廷机构。
可为什么这案卷和其他的案卷不同,用火蜡封了口?
过去几个时辰里,陈安整理的案卷都是没封口的。
“也不知道镇魔司怎么个规矩,我一个新兵蛋子……能不能拆开。”陈安有些尤疑。
若在外城,陈安遇着这般的事儿,肯定就直接拆开了。毕竟陈家的家业摆在那儿。但这是内城,到处都是大人物,规矩森严。就陈安家里这点牌面,他还真不敢乱来。若是触犯个什么条规,家里也兜不住。
就在陈安愣神的时候,外头传来阵脚步声。
陈安一惊,赶忙把案卷塞进抽屉,不多时见得个年纪和自己仿若的少年,拿着扫帚走了进来,扫了几下地面看到陈安,不由一愣,“老眼镜告假回家,这案牍室一直没人整理,你是……新来的?”
陈安点点头,“陈安。”
那少年立刻放下扫帚,在一旁的鼓凳坐下,眉开眼笑,“看来陈兄家里不一般啊。”
陈安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话怎讲?”
少年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咱镇魔司,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行当。死亡率高得离谱,每天总有一两具血淋淋的尸体横着出去。进的人还没走的人多。你知道镇魔司里头最吃香的是干什么活吗?”
不等陈安开口,那少年便指了指陈安,又指了指自己,“象你我这样,负责后勤的。不必参与夜巡,主打一个安全。家里没点背景的,可谋不到这样的活儿。尤其是咱春华院,头儿收新人可挑的很,谁的面子都不给。老眼镜若非断了一条腿,瞎了只眼睛,也做不得案牍室的书办。”
陈安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对这个相貌平平的少年身份感到好奇,“那兄台怎么混上扫地活儿的?”
那少年道:“我叫王钟。能做这扫地伙计,还是我爹抹下面子登门求了韩破三次。我为了扫个地,真是太难了。”
陈安又问:“那你爹是?”
王钟说:“我爹叫王千山,是青乌镇魔司的总司。”
我去……
陈安心头狂跳。
看不出来啊,这么个扫地伙计……竟然是总司大人的儿子。更为离谱的是,人家堂堂总司为了给儿子求个扫地的活儿,还得登门去求韩破……
看来这个韩破真不简单,绝对是个身怀绝技的大佬。否则怎敢对总司大人如此……
这一次李新年介绍自己跟着韩破,占了个大便宜。想来是苏墨瞳的缘故……这么一想,这个苏墨瞳的身份也不简单。
想到这里,陈安感到一阵无语。
人家总司大人的儿子,为了个扫地僧尚且如此不易。自己一下就谋了个书办……
王钟拉着鼓凳凑近了些,“陈安,你爹干嘛的?”
虽然盐商不是个贵气身份,但陈安还是直接说了出来,“我爹是外城做买卖的,是个盐商。”
即便眼前这少年听了父亲身份后露出不屑之意,陈安也未曾想过改口。
若因怕遭来轻篾就不敢言明自家父亲身份,简直枉为人子了。
王钟瞥了陈安一眼,并未露出什么轻篾之色,反而竖起大拇指:“兄弟可以啊。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你爹为了你怕是出了大血。镇魔司的书办,要么缺骼膊断腿,要么出几万两……诶,我就说这世道不对,朝廷律法规定士农工商,把商人排在末流,可做官的习武的都想图商人手里的银子。这排位就有问题。”
陈安一时间无言以对,倒是觉得这王钟有点意思。
王钟本就是个话痨,许是觉得陈安投缘,絮絮叨叨讲了很多镇魔司的注意事项,各类内情门道潜规则。
吸收了足够的信息,陈安忽然话锋一转,“王钟,我刚来整理案卷,不太熟悉规矩。你可晓得用火蜡封了口的案卷,可否拆封?”
王钟想都没想,直接道:“那肯定不能啊。这是加急的案卷,需要呈送差司大人,只有差司大人可以亲启。”
陈安:“如果案卷不慎损坏,浸水火烧,我能够打开火蜡,重新誊抄?”
王钟歪着脑袋想了想,“这是可以的。但需要头儿同意。毕竟镇魔司的每一份案卷都关系重大,不可轻率。丢失,焚毁,都要负责。”
陈安又问:“徜若情况紧急,头儿又不在呢?”
王钟发挥着过来人的作用:“这属于特殊情况,应当特事特办。没问题的。”
陈安松了口气,暗忖:那就好,那就好。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急促的脚步声。王钟立刻起身,“头儿应该要带人出任务了,我得去兵器库给大家搬运兵器,擦拭刀剑,筹备衣物干粮。陈安,我忙完再来找你。”
“去吧。”
王钟前脚刚走,陈安就关上了案牍室的大门,然后回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卷宗,丢进一旁的水盆里浸湿了好一阵子,然后拿起来打开封蜡。
“反正是老眼镜染的水,我刚来……恰逢头儿外出,特殊情况,特事特办……”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翻开了案卷。
见了里面的内容后,陈安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触目惊心:
赵皮匠,原本是内城回龙观的道长,父亲是回龙观的高功。
所谓高功,就是总渠道观一切祭祀仪式、法事活动的领事,地位仅次于观主和监院,属于道观的三号人物。
因为出生显赫,年纪轻轻就得到了回龙观的升血脉法,直入内家武师境界,给回龙观做些缝尸扎纸的活儿。后来去城外的走婚村执行一项邪祟的任务,回来后就不对劲了。
当时的赵皮匠才二十几岁,是有妻儿的。原本赵皮匠为人谦和,对妻儿很照顾,一家幸福美满。
可自走婚村回来后,赵皮匠就性情大变,对妻儿动辄打骂,经常施以暴行。妻子多次去报官,但都被家里给压了下去。
后来,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赵皮匠拿了把削皮的刀,把妻儿的皮给硬生生剥了下来,制作成了纸人。此事被回龙观的道长揭露,回龙观虽然对外封锁了消息,但终归在道观内部高层传开。赵皮匠的父亲赵卫煌无奈之下,就把赵皮匠扫地出门,从此断了父子关系。
后来,赵皮匠就在外城东边的偏僻之地买了个宅子,接一些扎纸的活儿。还把宅子命名为双喜堂。因为经常有人在双喜堂附近莫名消失,引起了一个叫做李威的玄甲卫的重视。
那李威私下去双喜堂附近调查,由于李威没拿到十足的证据,无法上报镇魔司,便找了春华院的书办老眼镜,给了一些口述猜测:赵皮匠和走婚村有染。
可李威已经多日未曾归来。
老眼镜最后推断:李威死在双喜堂了。
老眼镜还用红笔朱砂圈了三个字:走婚村。
案卷末尾,老眼镜还写下一行字:恳请镇魔司立刻调查双喜堂。
陈安陡然想起当初第一次去双喜堂,路遇那个佝偻老头,因为引发了陈安体内的灵婴反扑,事发紧急,陈安也就没多想。
但此刻细想起来,那老头当时手里拖着个很重的蛇皮袋,里面的……莫非就是死去的李威?
这赵皮匠连镇魔司的人都敢杀?
如此重要的加急卷宗,老眼镜都封了口,按理说应该立刻呈报给韩破或者差司大人才是。而且也不过是个顺手的事儿,可偏偏这卷宗留在了这里……可见老眼镜当时遇到了更加紧迫的事儿。
陈安忽然想到了什么,“老眼镜告假回家……不会也遭了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