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拆开后见得里头是一份折叠整齐、质地坚韧的帛书：
太康十五年，丁卯月，丙戌日。
兹有青乌县民陈安，年十五，籍贯清白。于淮河七里镇畔，临危不惧，配合卫所官兵及地方义勇，勇挫南蛮扰边，经卫所勘查、地方呈报，其功属实。
该员年纪虽轻，然胆魄可嘉，忠勇可勉，依《大景卫所举荐令》之相关则例，特此具函举荐。
举荐去向：
请内城红花会、镇魔司、回龙观三部，依各自章程，酌情予以考较，若符标准，可破格擢录，充作见习或外堂行走，以砺其才，以效其力，不负皇恩，不负朝廷。
陈安看完举荐书信，以他两世为人的经验来推断：虽然举荐信上说让内城三门依照各自章程酌情考校，符合标准再破格录取……但这都是场面官话。这基本上就是一份特招函。
因为末尾的落款实在太有分量了。
落款：
行军管队、署理千户事沉千钧，保（私章：千钧）
镇宁关总兵：刘定邦（私章：定邦）
帛书右下角，一方殷红方正、尺寸明显更大的总兵官防大印赫然在目，印文清淅深刻，庄重威严：【青乌县守御总兵官关防】。
朱砂印记浓重饱满，力透帛背，其权威与分量，隔着纸张都感觉扑面而来。
陈安自然晓得，寻常的县城是没有驻军的，而地处大景朝东南边境的青乌县，因为常年负责抵抗南蛮子，朝廷特在青乌县设了千户所，千户所的千户官职已经比知县要高。
而且，朝廷还在青乌县外的镇宁关安札了数万大军驻防。
这位总兵刘定邦，可是朝廷正四品的大员。和淮阴府的知府大人平级。
此等人物给的举荐书函，分量可想而知。
难怪姐夫耗费了这么长的时间，才敲定这份文书。想来四处走动，耗费了不少时间精力。
陈安收下文书，长舒一口气，随即朝陈立群拱手，“多谢父亲。只是孩儿并不晓得三门之间各自有何区别，不知如何权衡最为合适。”
陈立群微微颔首，“昨夜我与千钧深谈过三门的区别。红花会由地方奇人异士组建，主理江湖秩序、侦缉不法；镇魔司背靠朝廷，皇权特许，专司邪祟怪异、靖安地方；回龙观被靠道门，掌祭祀典仪、驱邪定魄。回龙观最擅驱邪除祟，观中相关典籍秘法浩如烟海，或许就有根治你这灵婴诅咒的法门和手段。”
福伯凑过来笑道：“对少爷来说，添加回龙观未必最有前途，但却是眼下最合适的选择。”
陈立山也笑着开了口，“这份文书，不仅仅是张通行证，它代表着小安将走入一个全新的层次，接触到的将是真正超越凡俗的力量与规则。前路或许更加艰险，但四叔坚信，以小安的性子和天赋，必有成龙之日。”
陈安被四叔夸的一阵汗颜，但也谦虚什么。他自己也觉得有了金手指后，当有成龙之日。
扫除杂念计较了一番。
镇魔司乃是皇权特设……添加其中显然最有前程。
但想着体内的灵婴诅咒若不得根除，终归是个定时炸弹，自个儿也没法子专注武事。
“行，那就回龙观。”
陈立群松了口气，“福哥。你亲自送小安去内城东华门。规矩你都熟，该打点的，照旧例办。”
福伯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化开了，“晓得的。”
说着福伯率先走到祠堂门口，拉开厚重的大门，“少爷，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回龙观。”
陈安点了点头，迈出门坎的时候回了下头，见得父亲重新面向香案上林立的排位，挺直的背影里有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空寂。
再看手中信封，顿觉沉甸甸的。
陈安分明感觉这不止是一封文书，而是陈立群一生的托举和期许。
有这么个父亲和家人，陈安实在是少走了太多弯路。
他握紧信封，迈出祠堂大门，见得烈日高悬，暖光洒落大地。
陈安坚信有朝一日，俯视自己如尘土鱼肉的陈族，终将仰望于他，如蜉蝣见青天。
……
内城。
陈安和福伯坐在宽大的马车里，身上盖着柔软的兽皮，赵虎坐在外头的车儿板子上赶车。
这是陈安第一次来内城，不免对周围的一切感到好奇，便掀开边窗帷幔看向外头的场景。
马车过了东华门后，街道骤然变宽数丈，青石铺地，两侧楼阁飞檐斗拱，绸庄、银楼、药行鳞次栉比，幌旗在秋阳下流光溢彩。行人衣着体面，车马络绎，空气里浮着香料、糕点和漆木的混合气味，与外城的鱼腥土尘判若两世。
往前不过一里，一座气象肃穆的黑色山门矗立眼前，门楣高悬“回龙观”三个鎏金大字，笔力沉雄，隐有风雷之势。门后殿宇层叠，飞檐如翼，没入缭绕的淡青色烟霭之中，肃穆而庄严。
大门右侧设一明堂，堂前竟排着长队，皆是锦缎裹身的富户与仆从。他们逐一将系着红绸的银箱或厚厚银票奉入堂中功德箱，有灰衣道人静立案后，执笔登记。
偶有身穿绣云纹深蓝道袍道长出入道观，无论排队的富户还是路过的行人，皆纷纷躬身让道，神色躬敬。道长们目不斜视，步履沉静，那份超然与受尊崇的程度，叫人神往。
车厢里的福伯开了口，“内城回龙观的道长，个个天资过人，身份贵重，要么是江湖上罕见根骨的奇人异士，要么是内城达官显赫的公子。便是见了知县大人，也无需做礼。往后少爷入了其中，也是这般待遇。”
陈安微微颔首，心头多了几分期待，随即想起什么，掏出信封递给福伯，“福伯，有劳你引路。”
“少爷在这里等着，我这便拿着信件去观里。”福伯接过信件，随即掀开帷幔打着拐杖离了去。
福伯在青乌县经营多年，在回龙观里头自然认得几个熟人，这年头办事儿，有个熟人总归方便许多，可免去诸多繁杂流程。
赵虎趁机下了马车，去路边的包子铺买了一屉热乎的肉包子过来，“我听闻内城的猪都不一样，吃的是精米肉食。难得来一趟便尝个鲜，少爷来一个？”
“内城的猪都不一样？还有这说法……给我来一个尝尝。”陈安拿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品尝了一番，咋舌摇头，“哪有这般夸张，味道分明一样。”
他陡然想起前世有个故事，说是某人到了国外，说空气都是甜的……太夸张了。
趁着等待的间隙，陈安盯着街道两侧人来人往，骤然发现……自己能听见十丈外铺子里食客的低语声，还能看见一处食肆厨房里，传来个小厮和厨娘污秽动手动脚的声音。
想来是潮蚀达到三重后带来的五感蜕变。
着实惊人。
不多时，陈安看到不远处的街道转角位置走来三个人。一个是穿着蓝色襦裙的苏墨瞳，一个是穿着藏青色飞鱼服的挎刀汉子，这汉子约莫三十几岁年纪，挺拔雄壮，眉目如鹰，极是不凡。另外一个是穿着深蓝道袍的头插道簪的中年道人。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朝着回龙观大门走来。
“苏教习？”
陈安骤然眸子一亮，暗忖：苏教习已经很多天没来过府上授艺了，也没说个缘由。本以为有事情眈误，不想竟然和回龙观的道长们混在一起了。
但陈安也没什么不快的。
自个儿本来也没和苏墨瞳签订什么契约，人家的束修都是日结。偶尔有个事情也属正常。说到底苏墨瞳都是自己武学一道的引路人。
陈安正琢磨着是否下去打个招呼，眼利的苏墨瞳便看了过来，随即缓步走来，“陈大公子今儿怎么来内城了？”
陈安下了马车，微微含笑：“家父给我谋了一个卫所的举荐书函，我来回龙观报道。”
苏墨瞳微微吃了一惊，随即道：“倒是没想到陈东主给陈大公子安排了个这般的好去处。妾身这些日子被琐事眈误，未曾登门。”
一旁的中年道人好奇开了口：“苏大家，这位是……”
苏墨瞳开口介绍：“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外城陈立群的大公子陈安。妾身前阵子初来青乌县，手头拮据。便在陈府谋了个给陈大公子授武的差事。
陈大公子，这位是回龙观的华云峰道长，主招新纳才事。这位是镇魔司的差司大人，李新年。”
陈安一听便晓得这两个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便各自拱了一手：“华道长好，李大人好。”
两人各自颔首，便算是打过招呼。
华云峰打量了陈安一番，“身姿挺拔，气血充盈，如高松徐引，果真一表人才。难怪能得苏大家亲睐。陈大公子的举荐书函可在？给贫道便是，贫道来办，免得诸多繁杂流程。”
陈安如实道：“我家福伯已然拿着书函去了观里。”
华云峰含笑道：“那也无妨，书函迟早要经贫道之手。陈大公子不妨随贫道入观一叙，片刻时间便能办妥。”
陈安知道这华云峰之所以如此热情，是看了苏墨瞳的脸面，便应了下来。
带着赵虎，跟着三人入了恢弘气派的回龙观，穿过数个别院回廊，来到一处偏厅落脚。才进门就看到福伯和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道人吵了起来。
华云峰吐气开声，“何故争吵？”
那灰衣道人赶忙道：“师父。这位居士拿了卫所的举荐书函，可按照咱们观里的规矩流程，得核实书函才可作数，得八日时间。”
华云峰罢手，“这位陈大公子和我相熟，不必走那般繁杂流程。直接带去登记便是。”
灰衣道人却道：“可是孙长老发了话……现在恰逢乱世，浑水摸鱼，假冒书函之事甚多，各类书函必须严格层层核实。”
一听孙长老，华云峰立刻变了脸色，“把书函给我看。”
福伯递上书函。
华云峰看过后，心头暗忖：这书函有刘总兵的私章，还有关防大印，定然做不得假。大概率是这位陈大公子得罪了人，被孙长老设卡了。
念及此，华云峰交还书信，笑道：“陈大公子，这话倒也没错。不妨等上八天如何？”
陈安可不是白丁，立刻嗅出了背后的端倪：关防大印和刘定邦的私章都盖上了，回龙观还要搪塞时间，显然是被人针对了。
依稀记得陈武就是回龙观的人。
稍作联想，陈安便想到了什么。
就这时候，陈武跟着一个须发尽白的老道长走了过来。那老道长满脸慈祥的笑容，“云峰回来了啊。呦，这不是镇魔司的李大人嘛，还有苏大家，都是稀客啊。这书函贫道已然知晓，按着观里规矩，总要核实一番才好，免得叫有心人说三道四，反而坏了陈大公子名声。”
华云峰赶忙捏了个子午诀，“孙长老处事素来周全，言之在理。”
陈安听着冠冕堂皇的话，眸子却看向老道背后的陈武，恰好见得陈武用阴鸷的目光看着自己。
虽然陈家和陈府早年就断了往来，但原身是见过陈武的，陈安自然认得出来。
没想到初次见面，这厮就要断自己的武途。
没公开拒绝，只是假借核实之名拖延八天时间。至于为何八天，想来和自己体内的灵婴诅咒第三次反扑有关。
这厮……是要自己的命啊。
陈安心头自然感到十分不快，怒气横生。可人家说的在情在理严丝合缝，陈安也找不到理由来反驳。
这便是规则流程的厉害之处。
朝廷设下规矩流程，本意是了让各类事情正规化流程化，可有些人就是用规则来设卡，亦或排除异己，亦或以此谋私。还能对上对下都交代个清清楚楚。
场面一度尬住。
就这时候，苏墨瞳开了口，语气不善，“回龙观真个门高墙深，规矩就是多。以妾身观之，回龙观八百门徒子弟，背靠道门大宗。假以时日，八百子弟未必有几个能比得上陈大公子。今日这般为搪塞阻挠，他日可莫要后悔。李新年。”
李新年猛一哆嗦，随即站出来开了口，“可否把书函给我看看。”
福伯看向陈安，陈安给了个眼神，福伯便把书函递给李新年。
李新年翻开书函，仔细阅览，最后“啪”的一声合上，目光在陈安身上打量一番，道：“此等功绩与胆魄，正合我镇魔司所需。若陈大公子有意，我镇魔司的大门，随时为公子敞开，今日便可登记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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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二合一大章节，今日就一章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