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的祠堂院落处在中庭后方,需要穿过中庭才能去后院,外人没有陈立群的允许,可去不得。
陈安刚步入中庭院子,便见彩霞正领着几个粗使丫鬟在浆洗衣服。丫鬟们蹲在盆边,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冻得发红的小臂,正用捣衣杵捶打着衣物,发出“嘭嘭”声。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股皂角的微涩和井水的清冽味。
“少爷。”
彩霞见了陈安,赶忙做了万福。其馀几个在浆洗衣服的丫鬟也都停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做礼。
陈安挥了挥手,“父亲可在祠堂?”
彩霞点点头,“在呢。四爷和福伯也都在里头。”
陈安不再多言,大步入了中庭的后院,推开一道古旧的大门,入了祠堂院落。
祠堂所在的院落比别处更显幽深,几株百年老槐树荫蔽天日,即便秋阳正盛,落在青石板上的阳光也成了疏淡的凉斑。空气中飘着常年不断的香烛气味,混合着陈年木料与尘土的味儿,肃穆而沉寂。
祠堂大厅的门虚掩着。
陈安在门前顿了顿,推门而入。
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和香案上几柱新燃的线香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将列祖列宗的牌位映照得影影绰绰。
陈立群背对着门,负手站在香案前,仰头望着最高处那块属于陈安早逝母亲的牌位,身影在烟气中显得有些模糊。而福伯和陈立山分别站在两侧。
面对这般庄严肃穆的场景,陈安本能提了提脚步,生怕发出刺耳的脚步声。他疑惑的看向福伯,福伯朝他招手。
走到福伯近前,福伯便低声道:“我已经把昨个儿咱们出城的事儿跟老爷讲了,老爷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这会儿有紧要的话跟少爷交代。少爷且去就是了。”
陈安点点头,迈开脚步缓缓走向前方陈立群。
听到脚步声,陈立群没有回头,只轻轻开口,“把门关上。”
陈安依言回身合上厚重的木门,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祠堂内立刻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香灰跌落的簌簌声。
陈立群这才缓缓转过身,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深灰色布袍,洗去了昨夜的烟尘与疲态,但眼里的血丝却无法掩盖。
他手里拿着一个泛黄的信封,手指捏着的地方,纸张已经被汗水晕染开一片褶皱。
“过来,给你娘磕个头。”陈立群侧开一步。
陈安上前,在母亲牌位前的蒲团上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虽然陈安的印象里并无母亲的模样,但穿越来这么长时间,家人待自己极好。便也打心底里的认了此世爹娘。
叩首完毕,陈安站了起来,凝视着一旁的父亲。
陈立群的手仍旧紧紧捏着那泛黄信封,声音里多了几分严肃,“昨个儿我去了你阿姊家里,千钧连日奔走关系,总算落实了三门名额的事儿。你带着福哥和李道长去七里镇拿了水猴子残魂,借此压下体内灵婴诅咒,做得很好。可见我儿已经完全有能力独当一面了。但有些话,为父得和你分说明白。”
陈安拱了一手,“请父亲教悔。”
陈立群肃声开口,“为父早年没能考上秀才功名,靠着你外公给的盐引下海经商攒了家业,但你得晓得,大景以武立国,文臣辅政,奉的是‘重农抑商’的祖训。士农工商,商居其末,这不是随口排的座次,是写进《大景律》的铁则。
士子读书,求的是功名,是治国平天下的道统。农夫耕种,产的是粮食,是社稷安稳、万民糊口的根本。工匠百业,造的是器物,是城池宫室、兵甲农具的依凭。这三样,是国之本,民之需。”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缘。
“商人呢?贩贱卖贵,囤积居奇,不事生产,官府定盐铁茶马专营,把最肥的肉握在手里,剩下的汤汤水水,才用‘盐引’‘茶引’作饵,放给商人去争去抢。我们挣的每一两银子,头上都悬着官府的刀,脚下都踩着律法的线。”
陈立群的语气里没有愤懑,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外人看陈家光鲜,高宅大院,仆役成群。可在内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里,我们不过是官府的泥腿子。千钧当初肯与咱家联姻,看中的是我陈家的钱粮能补卫所亏空,是互利。好在千钧是个实在人,念情分,但也重军功。可你阿姊终究是商贾之女,这份出身,是她一辈子也抹不去的烙印。
为何李荣敢勾结南蛮算计我陈家?因为他背后靠的是陈族,陈文做了县衙主薄,陈武入了回龙观,这都是贵重身份,是陈族的仪仗。陈族看我们,便如同看一窝养肥了的猪羊。宰了,肥了他们的私囊,还能得个‘整顿市侩、以儆效尤’的名声。”
陈安认认真真的听着父亲的讲述,心头多了几分肃穆和沉重,隐约意识到今日的谈话并不寻常。
陈立群长叹一声:“为父当年,也是寒窗苦读,想过走‘士’的路子。考上秀才,中了举人,便是光宗耀祖,改换门庭,见了县尊可以不跪,犯了法度也能先免去刑罚再论。朝廷给的俸禄虽薄,却有官身护体,有田亩免赋,背靠着朝廷,那才是安身立命、福泽子孙的根本。”
他轻轻摇了摇头,颇感惋惜,“可惜,我资质有限,院试落榜,秀才功名都未曾挣得。这条路,在我这儿,断了。”
祠堂里静悄悄的,只有陈立群沉缓的声音在回荡:
“寻常人要想在大景朝站稳脚跟,除了文路,便只剩武路。”陈立群的目光流露出几分掩藏极深的期盼,“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若能踏入内家,成为武师……那便是另一条通天路!朝廷需武人戍边剿匪,更需宗师武镇天下,内城三门便是武人的殿堂,是青乌县的天。入得三门,凭手中刀,腰间牌,同样能挣来尊重,挣来地位,挣来……让陈家真正站稳脚跟的底气!
我当年没能走通文路,便总想着,我的儿子,能不能……文不成,武也行!不求你封侯拜将,只求你能凭一身本事,堂堂正正站在人前,让我陈家不再是别人可以随意拿捏的‘肥羊’,让我陈家不再是任人轻贱的贱商之家。”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沉重的期盼与现实的冰冷一同压下,“青乌县的武备、靖安、度支……掌兵甲、治安、钱粮,尽由三门一言而决。进了三门的门,哪怕只是个最末流的子弟,咱家身上‘卑贱商贾’的印记,也会被彻底抹除。
内城三门,才是你能扎根的土,能挡风的墙,也是你自个儿的通天路。为父穷尽半生,也只把咱家带到如今这地步。三门便是为父能为你铺下的,最好的一条路了。你入了三门之后,为父除了给些银钱资助,便帮不上你什么了。往后的路,需靠你自己走。”
说罢,陈立群将那个已被汗水浸皱的信封,重重地、缓缓地,按在陈安手中。
然后,他凝视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对方的骨血里:“记住一句话——商贾如尘土,唯武可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