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猴子冲出庙宇大门,一路走街串巷,如一道裹挟着腥风的黑色激流,撞入那座刚刚被吸收掉残魂的庙宇。
嘭!
庙门坍塌,月光倾洒而下,把死寂的庙厅映衬出几分银白。
水猴子森冷的窟窿眼环顾一周,并未看到有人,只见得庙内一片狼借,留下的战斗痕迹犹新。地上散落着几片焦黑的糯米与香灰,一枚边缘碎裂、灵光尽失的赤红铜钱半埋在泥里。
空气里残留着炽热真气灼烧后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让它灵魂都为之悸动的、阴冷死寂到极点的潮蚀气息。
很显然,吞了自己残魂的那个可恶的家伙……已经跑了!
“啊啊啊——!!!”
狂暴的怒啸几乎掀翻庙顶,其中饱含着百年来谨小慎微积累家底、被人寸寸夺走的蚀骨之痛。
“我水猴子混到今天容易么?我攒下这些家底容易嘛!?”
“淮河底下那位真正的主子何等凶悍暴戾啊,我水猴子服侍了多少个腥风血雨的年头,舔舐了多少污秽,我做了多少年的狗……才换来这岸边几座破庙,得以享些血食香火,慢慢凝练分魂……这是安身立命、图谋进一步道行的根基!”
如今……自个儿的根基正在被人一点点的夺走。
水猴子岂能不怒?
“七里镇的渔民乡老们把我供奉起来,把我当做可怕且不可侵犯的存在……可谁又知道,我在淮河主子面前,只是一条可怜巴巴的狗啊。我太难了……这也就算了,如今还出了个可恶的家伙,谋夺了我三缕残魂,好,好好好!”
但这一次,水猴子怒啸之后是死一般的冰冷寂静。
淮河里的日子教会它,无能狂怒只会死得更快。
它伏低庞大的身躯,鼻翼翕动,绿色的“视线”扫过地面,一点点的查看留下来的痕迹,同时做出分析:
“地面拢共留下三种脚印。
一种沉稳步阔,落地有浅坑,是练硬功的好手,当是个内家武师。内家武师虽然厉害,但对我水猴子作用不大。
还一种脚印轻浮杂乱,带着香火和旧物的陈腐气,应是个修老物件的道士。法子倒是可行,可惜未入内家,不然真个能威胁到我。
第三种脚印最轻,几乎踏雪无痕,但每一步都留下一种让周围泥土微微发黑、生机溃散的细微痕迹。”
水猴子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第三种脚印,蹲下身仔细查看。
然后,水猴子看见了更关键的东西:地上几处被某种无形凋零之力瞬间抽干水分、化作齑粉的泥土。那力量与吞噬它分魂的内核力量同源,但更……霸道,且充满一种它无法理解的、直指本源的侵蚀性。
“三个人……”
水猴子用舌头舔了舔尖齿巨嘴,湿冷沙哑的声音在死寂中低喃。
“内家武师的炽热真气,道士的老物件把戏……这些都只是爪牙,是掩护。
真正吞吾残魂的,是那个留下第三种脚印、拥有特殊诡异力量的家伙。是他,直接吞噬了吾的分魂!”
暴怒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贪婪。
“这家伙能吞噬了我的残魂后,竟然得到了和我类似的能力。吞噬他人能力……这手段有点意思。找到这个家伙,弄死他,他的这神异手段,便是吾的了。”
“待我谋夺了这等手段,吾在淮河的前景可就不可限量了,将来统一方水域,真个做一方大王也不是不可能啊。
水猴子仿佛已经看到:将那份手段献给主子,或据为己有后,所能获得的……更大庙宇,更多血食,乃至脱离这浅滩束缚的真正自由!
随即,水猴子开始思忖如何找到那个家伙。
“这家伙吞了我的残魂,按理说我能通过残魂感应到对方的存在。但是这家伙的手段颇为诡异,竟然直接炼化了我残魂里的意念。叫我无处感知,可恶,实在太可恶了!”
“但这也难不倒我水猴子,此人连续吞了三座庙的残魂。七里镇还有我几座庙宇,我就守在那几处庙宇不走了,等他下次来的时候,看来个包饺子……待我擒了他,非要吃光他的肉,喝光他的血!”
“嗷!!我要吃了你!!”
……
月已西沉,天边透出蟹壳青。
七里镇外的野猪岭上,三匹马儿在稀疏的林间打着响鼻,低头啃食着带露的草茎。
陈安、福伯、李炳祥三人靠着一块背风的山岩坐下,就着皮囊里的凉水,默默吞咽着硬邦邦的干粮饼子。连续经过两场紧绷的“狩猎”,即便是福伯这等内家武师,眉宇间也难掩疲惫,李炳祥更是脸色发白,气息虚浮,显然消耗极大。
三人没敢在七里镇休息,便在离开镇子后寻了个视野好的地方休整片刻。
李炳祥咽下最后一口饼,看着远处月光下如卧龙般蜿蜒的淮河黑影,心有馀悸道:“今夜当真是……险之又险。那水猴子的残魂,凶性一次比一次烈,第二座庙里的那缕,差点就让它挣脱了‘锁魂钱’。若非安少爷的奇异手段及时压下,贫道这把老骨头,怕是要交代在那儿了。”
福伯灌了口水,倒是显得轻松些,“这水猴子盘踞淮河浅滩多年,靠的就是这些散落庙宇、可不断汲取乡民香火与河中阴气滋养的分魂。我们今夜连拔它两处根基,已算大幸。若真引得它本体察觉,悍然来袭……”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脸上的凝重已说明一切。
李炳祥接过话头,“是啊,这水猴子真身才是真正的大祸害。七里镇乃至上下游的渔民、商旅,这些年不知多少亡魂断送在它手里。
我外城所在的回龙观也不是没想过铲除它,曾有一位师叔亲自带队前来,在淮河畔布下‘五雷锁妖阵’,与之激斗半日,最终……也只是伤了它些许元气,此獠狡猾,见势不妙便遁入深水,借助淮河主脉的无穷阴气与水势,极难根除。久而久之,便成了这一带的‘地头蛇’。这水猴子也晓得生存的规矩,一直没闹出大的祸害来,内城三门也懒得搭理,诶,这世道……”
陈安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自己的手掌上。连续吸收两缕水猴子残魂,体内的变化远比上一次更剧烈。
心神沉入,面板上的字样清淅浮现:
虽然仍旧还处在浸魄的等级,但末尾多了一个2字。
“浸魄”之力不再仅仅是掌心流转的一缕黑线,它仿佛已融入血脉骨髓,心念微动,指尖便能渗出丝丝缕缕的极寒水汽。这水汽如有生命,可随他心意悄然扩散,无声浸染周遭数尺内的草木土石,所过之处,生机迅速萎靡,颜色转为灰败。
更重要的是对体内灵婴诅咒的压制。
先前“浸魄”初成时,只是将诅咒“冻住”,使之沉寂。
此刻,陈安能清淅“内视”到,腹中那团由怨毒丝线缠绕而成的诅咒内核,正被一股更为阴寒的“浸魄”之力紧紧包裹住。
那些怨毒丝线仿佛遇到了天敌,活跃度大减,甚至边缘处有被缓慢“浸泡”、“软化”的迹象。
虽然距离根除还远,但那种如鲠在喉、随时可能爆发的紧迫感,确实被一股稳固的“封印”感所替代。
这让陈安松了口大气,他明显感觉到在未来一段时间里,都可压制住灵婴了。
即便灵婴爆发第三次反扑,凭借如今的潮蚀浸魄之能,也可以一力压下。
只是要想根除这诅咒,似乎有些困难。
但这已是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好法子了。
恰在此时——
“嗷——!!!”
一声沉闷如滚雷的怒啸刺破死寂的夜空,陡然从七里镇方向传来!
那声音竟穿透数里山林,直抵三人耳膜。
林间宿鸟惊飞,马儿不安地刨动蹄子,低声嘶鸣。
福伯和李炳祥几乎同时弹身而起,脸色骤变,目光如电射向啸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淮河畔有股浓郁的黑气盘旋升腾,其中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芒一闪而逝,充斥着暴戾与疯狂。
“是它!”
李炳祥声音发紧,“水猴子真身!它察觉了!在发狂!”
福伯沉声道:“好在距离尚远,但邪气如此张扬……看来我们今夜之举,彻底触了它的逆鳞。少爷,此地不宜久留!”
陈安缓缓站起身,望向那鬼气森森的淮河方向,眸子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寒的冷静,还一缕缕的贪婪。
“福伯,李道长,我们即刻回城。”
陈安翻身上马,领头朝着青乌县城方向狂奔。期间还不时回头看向七里镇方向,眸子里的贪婪之色更浓,心中萌生了一个疯狂的想法。
怒吧,狂怒吧。
待我冷却期结束,入得妖魔形态,下回要的可就不是你的残魂了……
吞了你个水猴子,还根除不得灵婴诅咒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