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炳祥的低喝声刚落,庙内风云骤变。
石象脚下那滩湿泥猛地向上凸起,象有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搅动。案台上那些湿漉漉的黑毛“簌”地聚拢、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四肢着地似猴似人的佝偻轮廓。它没有实体的五官,只有两点幽幽的、仿佛浸泡在污水深处的绿光,在轮廓头部的位置亮起。
刹那间,一股比庙外河水更阴寒刺骨的湿气,如同实质的潮水般轰然荡开,朝着周围弥漫。
陈安只觉得皮肤上瞬间凝结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霜,连呼吸都带着冰渣的刺痛感。腹中那沉寂的诅咒,竟也似乎被这股同源的阴湿之气引动,不安地悸动了一下。
饶是如此,陈安仍旧屏气凝神,气血激荡。一手捏着枯渊,一手捏着潮蚀,随时准备出手。
“好凶的阴煞!”
李炳祥脸色大变,手下却丝毫不慢,反手又从木箱中抓出一把混着香灰的糯米,不退反进,口中疾念:“天清地宁,秽气分散——退!”
他手中糯米混合着香灰,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烟幕,朝着那湿毛勾勒的轮廓洒去,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引得轮廓剧烈扭动,发出直刺脑髓的“嗷嗷”尖啸。
但仅仅一瞬,那轮廓猛地张开“大嘴”,露出黑洞洞的裂口,只张口一吐,庙内无处不在的阴湿之气疯狂聚拢起来涌向李炳祥!
李炳祥猝不及防,只觉得一股冰寒恶臭的气息扑到跟前,瞬间眼前发黑,神魂如遭重击,脚下跟跄就要后退。
就在此时——
“哼!”
一声沉闷如大钟擂鼓的冷哼,在狭小的庙宇内炸响。
一直如标枪般立在门侧的福伯,动了。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叫他佝偻的身形仿佛陡然拔高,那身灰布短褂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干瘦如老树皮的手臂上,青黑色的血管骤然贲起,皮肤下仿佛有赤红色的岩浆在流动。
一股灼热、刚猛、纯粹到极致的气血阳刚之气,如同沉睡的火山在他体内苏醒、爆发!
“给老夫——滚回去!”
福伯低吼,右手捏拳,简简单单一记直拳轰出。
拳锋所向,空气发出被灼烧般的“噼啪”爆鸣。没有拳风,只有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了光线的炽热洪流,脱手而出!
那并非火焰,而是高度凝练、至阳至刚的内家真气外放所形成的热罡!
“嗤——!!!”
热罡与扑面而来的阴湿煞气狠狠撞在一起。
浓郁的白汽猛地炸开,瞬间充斥了整个庙宇。
那水猴子残魂发出的无声尖啸陡然变成了凄厉的哀嚎!它由湿毛和阴影勾勒的轮廓正肉眼可见地消融溃散,仿佛阳光下的冰雪。
两点绿光疯狂闪铄、明灭不定。
随着残魂被击退,庙厅里的温度回升了不少。一旁的陈安却看的胆战心惊,心潮澎湃。
这就是内家武师的龙虎气血,炽热真气!
当真恐怖得很!
若是福伯这一拳打在自己个儿身上,便是处在妖魔形态下的自己……也怕是难逃一死。
这才是热血男儿当有之勇啊。
陈安对内家这两个字,多了几分敬畏,还有神往。
陈安赶忙扫除这些杂念,死死盯着战场,试图发现水猴子的弱点和手法。
刹那间,李炳祥便趁机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一枚古旧铜钱上,铜钱瞬间变得滚烫赤红。他手腕一抖,铜钱化作一道红光,精准地打在那残魂轮廓的内核——两点绿光之间。
“锁!”
铜钱红光大盛,化作无数道赤色丝线,将那试图重新聚拢的残魂轮廓死死缠住。丝线灼烧着阴气,发出“滋滋”不绝的声响。
然而,那残魂的凶性远超预料。
它虽被热罡灼伤、被铜钱锁住,却没有溃散,反而彻底疯狂。
轰隆!
一股更加深沉古老、仿佛承载着无数溺毙者怨念的恐怖气息,正在挣脱束缚,急速复苏!
福伯额角青筋暴起,维持着炽热真气的输出,脸色却微微发白。
李炳祥更是汗如雨下,手中捏着法诀的指关节已然发白,那枚作为内核的赤红铜钱,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红光迅速黯淡,隐约要碎裂掉了。
很显然,这水猴子残魂要发狂了。
而一直紧盯着战况的陈安,此刻也看明白了两件事:
其一,李炳祥用些老物件儿的法子的确能克制水猴子残魂,但李炳祥终究不是内家武师,他的法子效果有限。
其二,福伯的真气滚滚如洪流,沉厚无比。对实体的生物存在极大的杀伤力,但是面对残魂却效果很差。
正因李炳祥和福伯互补弱点,才能把这水猴子的残魂给短暂限制住。
徜若加之自己的枯渊和潮蚀,当可弹定大局。
“少爷……这东西……在吸整个庙宇和地脉的阴气!我和李道长……困不住它太久!”福伯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我来!”
陈安一步上前,右掌按向那蒸腾白汽中疯狂汲取阴气的残魂。
枯渊二引!
没有声光,只有一股无形的、蕴含终结意味的凋零之力轰然降临。
刹那间,那些从墙壁地面涌向残魂的黑色阴气流,仿佛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气,在半途便凝固、灰败,化作毫无灵性的粉尘簌簌飘散!
“吱——!!!”
残魂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啸,充满了被掐断根基的暴怒与恐慌!残魂的力量也跟着乱了套。
就是现在!
陈安动了,身形快如鬼魅,穿过炽热与阴寒的乱流,右掌已裹挟着一层深黯如渊、仿佛能吞没一切光热的粘稠黑水——
潮蚀!
他无视那扭曲的阴影轮廓,一掌精准无比地印入赤色丝网缝隙,按在了两点幽绿鬼火的中央。
“嗤——!!!”
残魂的轮廓猛地僵直,然后从内核处开始融化坍缩,化为一股腥臭的黑烟……被陈安掌心那深黯的黑水尽数吞噬、吸收。
一切在呼吸间归于死寂。
福伯维持着出拳的姿势,炽热的真气还残留在拳锋,但他那双古井不波的老眼却死死盯着陈安收回的手掌,瞳孔深处是压抑不住的惊涛骇浪。
自个儿方才全力爆发的炽热真罡,竟似……不如少爷这轻描淡写、却透着无尽枯败与阴腐之意的两掌来得致命?
李炳祥更是跟跄一步,手中法诀散去,那枚赤红铜钱“当啷”落地。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那个笔挺站在水猴子石象前方的少年,心头骇然:
自个儿耗尽精血,以祖传铜钱锁魂,竟不如这少年一掌按灭来得干净利落?
这少年的力量非道非武,却直指诡异本源,霸道如斯!
两人看向陈安的眼神,已彻底不同。
陈安此刻可无暇顾及福伯和李炳祥的反应,所有心思都放在了面板的一行字幕上。
【获得特质碎片:潮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