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李渔的印象里,父亲素来沉稳瑞智,便是面对诸多突发情况也可保持淡定。如今还是头次见到父亲这般失态惊恐。
李渔顿时就慌了神,赶忙跟着李荣跑出包厢,走后门出了酒楼,见到自家的马车还停在门边,那马夫还坐在车儿板子上吃着烙饼。
李荣松了口气,一边匆匆爬上马车一边大呼:“老马头,快,回城。”
那马夫瞧出李荣焦急惊慌,便收起烙饼,赶忙坐上车儿板子,挥舞着缰绳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驾!”
马儿受了刺激,一溜烟窜了出去,拉着马车飞奔疾驰。
李荣坐在马车里,掀开边窗帷幔看向身后,没见到那个巨汉追来,这才松了口气。
一旁的李渔却还有些惊魂未定,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那巨汉精壮庞大的身躯,以及那双猩红如血的眸子,“爹,你可晓得那巨汉来路?”
李荣面色苍白,呼吸急促,“不晓得。但这巨汉杀了赤虎大人不说,还害得七百南蛮兵士兵败如山倒。简直坏我大事!
想我李荣冒着勾结南蛮的风险,筹谋这么长的时间,眼看要大功告成……却被个莫名巨汉给坏了全盘计划,可恶,可恶啊!”
说到最后,李荣已然变的气急败坏。
李渔心头也不是滋味,见得父亲这般痛心疾首,便宽慰道:“父亲可莫要气坏了身子。以父亲的谋划,我们还能重新再来。”
“没机会了!那陈立群表面看着人畜无害,实际上是条凶恶的野狼。此番他肯定嗅到了什么。不会给我李家活路的。”
什么?
李渔一听这话,顿时花容失色,“爹,那我们现在该当如何?”
李荣狠狠咬牙:“去内城。我也是给人办事的,只有内城才能护我。咱们立刻回家,收拾细软,带上小西,连夜去内城避难。”
李渔紧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就这时候,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李荣心头一紧,赶忙问:“老马头,何故停下?”
老马头掀开车门帷幔,一脸慌张道:“老爷,前方有卫所的兵士拦路盘查,他们还拿着画象一个个盘问过路人。”
李荣立刻就心虚了,也不多问就道:“转道,快!”
“是。”
老马头立刻换了个巷子赶路。
七里镇靠近江边,集合运输和渔业,人口繁杂,各处巷子更是纵横交错。加之此刻又入了夜,李荣认为走出去并不难。
然而,马车没走多久,再次停了下来。
李荣更加惊慌了:“老马头,又何故?”
“老爷,前方的巷子也有甲士拦路盘问。要不老奴过去问问?”
“快去快回。”
老马头把马车停在巷子里不起眼的位置,然后跳落车儿板子过去盘问,丢给民众几个碎银子,一番查问后匆匆折返到马车跟前。
李荣焦急问询:“老马头,甲士们在盘查何人?”
咕噜。
老马头咽了口唾沫,道:“甲士们手里拿着的正是老爷您的画象,甲士当中还混有熟悉本地地形的巨鲸帮众,各路要塞都被严密封锁了。”
李荣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都仿佛掉进了冰窖里,手脚都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李渔这时候开了口:“爹,要不让老马头去找居民买两身衣衫,咱们换上衣衫后,混在人群里出去。”
老马头却摇头:“只怕不妥。老奴瞧着附近的甲士极多,已经封锁了整个七里镇的各个要塞路口,盘查是一层一层的。”
李渔道:“那该如何?”
老马头显然不是一般的马夫,稍作计较后道:“老奴晓得七里镇的无数渔民拜的是水猴子。把水猴子当做是庇佑渔民的神灵老爷。咱们可以去水猴子庙里避一避。一般人不敢擅闯水猴子庙,另外甲士们怕也想不到这一点。等过了风头,咱们再离去。”
李荣稍作计较道:“便依老马头,去水猴子庙里躲风头。”
老马头道:“但这马车坐不得了。老爷带着小姐先去水猴子庙,老奴赶着马车引开甲士。随后去水猴子庙和老爷汇合。”
李荣看了眼各处巷子口盘查的甲士,知道若无老马头引开甲士们,自个也难去水猴子庙。
念及此,李荣不免紧紧握住老马头的手:“老马头,此番辛苦你了。”
老马头笑道:“老奴这条命都是老爷给的。如今正是老奴出力报恩的时候,老爷莫要眈误时间,一会我驾马车冲破甲士路障后,老爷便趁机带着小姐离去。”
李荣重重点头,“老马头万万小心,我在水猴子庙里等你。”
“老爷放心,些许几个甲士,还伤不到老奴。”老马头冲李荣拱了一手,随后坐上了车儿板子,挥舞着缰绳,驾驭马车直奔远处的路障而去。
“驾!”
……
七里镇偏僻的位置,靠近淮河处,设立了一座古老的庙宇。
庙宇门口矗立着一个五迈克尔的水猴子石象,石象下设了香案,香炉。炉子里插满了残香,散发着一股香火的味道。
大门里有个院子,院子里供奉着水猴子的石象。
周围荒凉寂静,并没有人。
按着七里镇老一辈的说法,老一辈的疍民外出打鱼的时候,遭到水猴子拉住脚,最后淹死在淮河里。后来疍民们请来高僧道长,试图除了那水猴子,结果都没能成。
疍民们便想了个法子,把水猴子供奉起来。从此之后,七里镇果然没再出现水猴子伤人的事儿。
许是因为老一辈口口相传的说法,七里镇的渔民们心头还是对水猴子很惧怕。只有每逢初一或十五的时候才会组织渔民来祭拜,其他时间……水猴子庙都是荒废的。只偶尔有几个渔民白天会来上柱香。
此刻夜色深深,李荣带着李渔躲在庙宇大厅里面,地上铺了层秸秆草。水猴子石象旁边还摆放着一盏羊角灯,提供微弱的照明。
穿堂风过,吹得羊角灯明灭不定,墙上水猴子的影子张牙舞爪,隐约闻到河水的腥气与陈旧香火混合的怪味。
李荣父女蜷缩在一起,警剔的看着外头,心头忐忑不安。
李渔身为女儿家,更是害怕的很,声音都带了几分沙哑,“爹,陈家这是不给我们活路啊。咱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李荣道:“莫慌,只要我们避过此番风头,回到内城去,自有人庇护咱。”
李渔稍许缓了口气,“老马头会不会出事啊?”
李荣道:“老马头是我早年买来的江湖高手,实力达到了五脏境。几个甲士奈何不得老马头。等老马头归来,咱们就安全了。”
就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同时大喜,猛然站起身来。
李渔匆匆忙忙往外走,“定是老马头回来了……”
话没说完,就看到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飞进门来,落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才停下。李渔好奇凑过去一看,顿时吓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发出“啊”的惨叫。
李荣也凑过去看了,只见那个圆滚滚的东西……赫然是老马头的人头,七窍流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死死瞪着自己。
“老马头……”
便是以李荣的心思,此刻也不由吓得瘫软在地上,瑟瑟发抖。
恰时,外头那脚步声继续传来。
哒哒哒。
不多时门口便出现了一个身高六尺的巨汉,巨大的身躯遮挡了馀光,拉出一条狭长的阴影,把李荣和李渔都复盖在阴影里。
巨汉抬起脚,一步迈过门坎。
踏入庙门的瞬间,香案上哪盏明灭不定的羊角灯,火光骤然凝固,不再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