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的秋,总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顺天府衙的朱漆大门敞着,门前的石狮子被晨光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辉,檐角的铁马在风里叮当作响,声声敲在人心上。
今日的顺天府,与往日不同。府衙前的街道被禁军守得水泄不通,寻常百姓被拦在三丈开外,却仍忍不住踮脚张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顺着风飘进衙内——“听说了吗?今日审的是陈家糖行的案子,还牵扯到三阿哥呢!”“可不是嘛!林小满的糖坊被欺压了这么久,总算要讨回公道了!”“林家当年的冤案,怕是也要水落石出了!”
衙堂之内,更是一派威严。
顺天府尹端坐于公案之后,身着绯红官袍,面容清正,目光如炬。案上摆着惊堂木、文房四宝,还有一叠厚厚的卷宗,封皮上用朱砂写着“陈世荣欺行霸市、构陷忠良案”。两侧的衙役手持水火棍,肃立如松,一声“威武”喊罢,棍梢点地,声震四壁,惊得堂下跪在地上的人微微一颤。
跪在堂下的,正是陈世荣。
他往日里总是身着锦缎长衫,油头粉面,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如今却披头散发,囚衣染尘,面色灰败如土。双手被镣铐锁着,镣铐与地面相撞,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他低垂着头,肩膀微微瑟缩,再也不见半分往日的嚣张气焰。
堂下两侧的证人席上,坐着林小满、苏小棠、张彪,还有汴京数家被陈世荣欺压过的糖商掌柜。小满一身素色布裙,身姿挺拔,神情平静,唯有握着衣角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苏小棠坐在她身侧,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的封皮上,是她亲手写下的“商户联名状”五个字。张彪则一身短打,虎目圆睁,死死盯着陈世荣,仿佛只要他敢狡辩一句,便要冲上去将他撕碎。
府尹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沉声道:“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陈世荣身子一颤,声音嘶哑如破锣:“草民……草民陈世荣。”
“陈世荣,”府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官今日奉旨审理你欺行霸市、垄断糖料、仿冒御供糖食、构陷林家糖行一案,你可认罪?”
陈世荣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作镇定,磕了个头道:“府尹大人明鉴!草民冤枉啊!草民不过是个本分的糖商,何来欺行霸市之说?仿冒御供更是无稽之谈,那都是林小满陷害草民!”
“陷害?”小满闻言,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冷冽,在肃穆的堂内回荡,“陈世荣,你前日在福满楼被当场查获的仿冒玉纹果子,难道是我塞到你货箱里的?那些写着你与酒楼交易明细的账本,难道也是我伪造的?”
陈世荣脸色一白,眼神躲闪:“那……那是你设下的圈套!是你故意引诱我上钩!”
“圈套?”苏小棠冷笑一声,站起身,将手中的联名状高高举起,“府尹大人!民女这里有汴京三十二家糖商的联名状!这三十二家商户,无一例外都曾被陈世荣以断供糖料、恶意压价等手段逼迫,要么归顺于他,要么关门歇业!民女还带来了他们的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陈世荣强取豪夺的证据!”
说着,苏小棠将联名状和一叠账本呈了上去。衙役接过,转递给府尹。府尹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沉肃。
“陈世荣,你还有何话可说?”府尹将账本重重拍在公案上,声音陡然拔高。
陈世荣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囚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她想起了父母在世时,陈家糖行还只是汴京城里一家不起眼的小铺子,父亲还曾好心提点过陈世荣熬糖的手艺。可谁能想到,多年之后,竟是这个被父亲提点过的人,亲手将林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朗声道:“府尹大人,民女还有一事要禀。陈世荣仿冒御供糖食,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真正的罪行,是受三阿哥胤祉指使,构陷民女父母,致使林家糖行倒闭,民女父母葬身‘山洪’之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衙役们倒吸一口凉气,证人席上的糖商们更是哗然一片。府尹也是一愣,随即看向小满,沉声道:“林小满,你此言当真?可有证据?”
“民女有证据。”小满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是当年林家糖行与内务府签订的御供契约,二是一枚刻着“胤祉”二字的私印拓片,“府尹大人请看,这是当年林家的御供契约,上面的印章清晰可辨。而这枚私印拓片,是从三阿哥府中流出的,民女曾将其与陈世荣当年交给内务府的‘林家劣糖’查验文书上的印章比对,二者分毫不差!”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看向陈世荣:“陈世荣,你当年奉三阿哥之命,拿着这枚私印,伪造了林家糖行以劣糖充御供的证据,又买通了押送商队的镖师,制造了商队遇山洪的假象,害死了民女的父母,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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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我!”陈世荣疯狂地摇头,头发散乱开来,状若疯癫,“是三阿哥!是三阿哥逼我的!我要是不照做,他就会杀了我全家!”
他这话一出,便是不打自招了。
府尹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陈世荣!你既已承认受三阿哥指使,还敢狡辩?从实招来!当年林家一案,你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陈世荣瘫软在地,泪水混着汗水淌了满脸。他知道,事到如今,再抵赖下去,只会罪加一等。三阿哥已经自身难保,根本不可能再护着他。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哽咽着,将当年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是……是三阿哥让我做的……”陈世荣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那年……那年林家的糖,是汴京城里最好的御供糖。三阿哥找到我,说林家不识抬举,不肯将糖坊并入他的名下,还敢揭发他用劣糖充军饷的事,让我……让我想办法除掉林家。”
“他给了我一枚私印,让我伪造林家以劣糖充御供的文书,又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买通镖师。我……我知道这事伤天害理,可我不敢拒绝啊……”
“我买通了镖师,在林家商队押送御供糖去行宫的路上,制造了山洪的假象。商队里的人,除了我买通的那几个镖师,全都……全都被灭口了。之后,我又拿着伪造的文书去内务府告状,说林家欺君罔上。内务府的官员忌惮三阿哥的势力,便撤了林家的御供资格。林家就此倒闭,林掌柜夫妇……也葬身于‘山洪’之中……”
说到最后,陈世荣已是泣不成声。
小满听着他的供述,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父母惨死的画面,在她脑海中一幕幕闪过——父亲温和的笑容,母亲慈爱的叮嘱,还有那间飘着糖香的小铺子……这些记忆,曾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深的痛,如今,终于在这公堂之上,得到了印证。
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她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她知道,父母在天之灵,一定也在看着这一切。他们一定希望,她能坚强地站在这里,为他们讨回公道。
苏小棠轻轻握住小满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张彪更是气得双目赤红,若不是碍于公堂规矩,他怕是早已冲上去揍陈世荣一顿。
证人席上的糖商们,也都听得义愤填膺。他们看着小满,眼中满是同情与敬佩。同情她小小年纪便遭遇家变,敬佩她能凭着一己之力,一步步走到今天,为父母洗刷冤屈。
府尹听完陈世荣的供述,脸色已是铁青。他拿起惊堂木,重重一拍,声如惊雷:“陈世荣!你受三阿哥指使,构陷忠良,草菅人命,欺行霸市,仿冒御供,桩桩件件,罪无可赦!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世荣趴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不停地磕头,嘴里喃喃着“我错了”“我罪该万死”。
“来人!”府尹高声喝道。
“在!”两侧衙役齐声应道。
“将陈世荣的供词记录在案!”府尹指着陈世荣,字字铿锵,“再将今日的卷宗、证词、联名状,一并整理成册,八百里加急送往行宫,呈给皇上御览!”
“遵命!”
衙役们应声上前,将陈世荣拖了下去。陈世荣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衙堂之外。
小满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她缓缓转过身,对着府尹深深一揖:“多谢府尹大人,为民女父母洗刷冤屈。”
府尹站起身,扶起小满,叹了口气道:“林掌柜夫妇是冤枉的,本官能为他们洗刷冤屈,也是分内之事。你小小年纪,却能守得住本心,凭着手艺和诚信闯出一片天地,实在难得。”
他顿了顿,又道:“皇上已得知此案的原委,相信不久之后,便会下旨为林家平反。你且安心等候佳音。”
小满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这泪水,有悲伤,有委屈,更有释然。
苏小棠连忙拿出手帕,替小满擦去眼泪,轻声道:“小满,别哭了。叔叔婶婶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幕,也会安息的。”
小满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是啊,父母终于可以安息了。
衙堂之外,阳光渐渐穿透云层,洒在汴京的街道上。百姓们看到陈世荣被押了出来,顿时欢呼雀跃。欢呼声此起彼伏,传遍了整条街道,也传到了小满的耳中。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秋高气爽,云淡风轻。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三阿哥的余党还未肃清,汴京的糖市还需要重整秩序。而她,林小满,也将带着父母的期望,继续守着那份初心,熬出最甜的糖,让林家的糖香,飘满整个京华。
证人席上的糖商们纷纷围了上来,对着小满拱手道贺。
“林掌柜,恭喜你啊!终于为你父母讨回公道了!”
“是啊!陈世荣这个奸贼,总算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以后汴京的糖市,有林掌柜你在,定能重归清明!”
小满一一回礼,笑容温婉而坚定。她看着眼前这些朴实的商户,看着他们眼中的信任与期待,心中暗暗发誓:她一定会守好这份诚信,护好汴京的糖市,让甜香满京华,让公道存人心。
风从衙堂的窗棂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那香气,混着糖香,飘得很远,很远。
而顺天府的卷宗,也在衙役的手中,被小心翼翼地整理好。八百里加急的马蹄声,即将响彻在通往行宫的官道上。一场关乎朝堂、关乎糖市、关乎无数商户命运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三阿哥胤祉的结局,林家的平反,还有汴京糖市的未来,都将在不久之后,揭开最后的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