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汴京街头的桂花香,漫过同福客栈朱红的雕花栏杆时,正撞上小满那双浸着冷意的眸子。
她立在二楼雅间的窗下,指尖捏着一块皱巴巴的油纸包,纸包里躺着的,是今早从醉仙楼买来的“玉纹果子”。
油纸上的糖渍已经洇开,沾得指尖黏腻。可那果子的模样,却让小满喉间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涩味——外皮粗糙得像没打磨过的糙纸,所谓的“冰裂纹”歪歪扭扭,活似孩童胡乱划下的道道,咬开的缺口里,哪有半分松仁碎的影子?只有些发黄的糠渣,混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粉末,入口一嚼,一股子发苦的霉味直冲鼻腔。
“掌柜的,您闻闻。”王二的声音压得极低,他站在小满身侧,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木牌,牌子上刻着“御甜坊专供”五个小字,正是宫铺开张时,内务府特赐的防伪标识,“醉仙楼后厨的伙计说,这果子是陈老板的人送上门的,说是您那边宫里的货,专供达官贵人,一斤要价三两银子,比咱们的正品还贵两成!”
小满没说话,只将那仿冒的果子凑到鼻尖。除了霉味,她还闻到了一股劣质糖精的甜腻,那是用最便宜的黑糖熬成的糖稀,掺了过量的明矾,才会有这般呛人的味道。
她闭了闭眼,脑海里瞬间闪过三日前陈老板那张阴鸷的脸。那日陈老板堵在糖坊门口,佝偻着背,往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着,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拽着她的衣袖,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林小满!你好歹给我条活路!把玉纹果子的配方让给我,我给你三成利!不然……不然我就让汴京的人都知道,你这御制糖师的果子,不过是徒有虚名!”
那时她只淡淡拂开他的手,指尖的糖霜还带着玉纹果子的清甜:“陈老板,做生意讲究个诚信二字。我的配方,是熬了无数个日夜,试了上百种料子才得来的,不是你说要,就能给的。你若真的走投无路,不如回头看看,那些被你坑害过的小糖商,他们的活路,又是被谁断的?”
陈老板被她噎得面色铁青,撂下一句“鱼死网破”,便带着人悻悻离去。小满原以为,他顶多是去别的糖坊捣乱,却没料到,他竟胆大包天到仿冒宫铺的专供果子,还敢卖到汴京最负盛名的醉仙楼。
“醉仙楼的掌柜,就没看出这果子是假的?”苏小棠的声音从雅间门口传来,她手里捧着个厚厚的册子,册子上贴着泛黄的宣纸,正是她亲手整理的《宫廷专供果子溯源册》,每一页都记着果子的用料、刻纹、甚至熬糖师傅的名字,“我今早去醉仙楼订座,听见掌柜的跟客人吹嘘,说这是御甜坊的新品,专供太子殿下的,多少人挤破头都买不到。”
小满睁开眼,眸子里的冷意更甚。醉仙楼的掌柜王富贵,她是认得的。此人最是趋炎附势,眼里只有银子和权势。陈老板定是许了他不少好处,他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假货堂而皇之地摆在货架上。
“不能再等了。”小满将油纸包狠狠掷在桌上,油纸裂开,那枚劣质的果子滚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今日午时,醉仙楼有场达官贵人的宴饮,陈老板定会派人去送货。我们就在那里,当场捉赃!”
王二闻言,当即就要拔刀,腰间的漕帮短刀“噌”地出鞘半截,寒光凛凛:“掌柜的,您吩咐!我这就带兄弟们去醉仙楼门口堵着,管叫那陈老板插翅难飞!”
“慢着。”小满抬手拦住他,目光扫过雅间里的众人——李二牛攥着拳头,指节泛白;苏小棠将溯源册抱在怀里,眉头紧锁;还有几个糖坊的学徒,皆是一脸义愤填膺,“我们是商户,不是江湖帮派。捉赃要捉得有理有据,让他陈老板无话可说,让在场的达官贵人都看看,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清晰而笃定:“李二牛,你去把咱们宫铺的留样果子拿来,再带上刻纹的模具;苏小棠,把溯源册备齐,每一页都要清清楚楚;王二,你去顺天府请张大人,就说有奸商仿冒宫廷专供,坑害百姓,恳请他来主持公道;至于其他人,随我去醉仙楼,备上新鲜的玉纹果子,我们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场‘真假果子辨’。”
午时的醉仙楼,早已是人声鼎沸。
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纱灯,灯上绣着“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楼里的戏台子上,戏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贵妃醉酒》,丝竹之声绕梁不绝。二楼的雅间里,隔三差五便传来觥筹交错的欢笑声,那是汴京城里的达官贵人,正聚在这里宴饮作乐。
小满一行人,就坐在一楼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
桌上摆着一个青釉瓷盘,盘子里整齐地码着十枚玉纹果子。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果子上,外皮的冰裂纹莹白透亮,像是用冰雪雕琢而成,轻轻一碰,仿佛就能碎出一地清辉。
李二牛守在桌边,怀里抱着个木匣子,匣子里是刻冰裂纹的模具,还有一小袋松仁碎。苏小棠则捧着溯源册,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时不时在纸上记上几笔。王二领着顺天府的衙役,悄无声息地守在醉仙楼的后门,只等陈老板的人送货上门。
小满端着一杯清茶,慢条斯理地啜着。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看起来与这醉仙楼的奢华格格不入。可她往那里一坐,却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让人不敢小觑。
“客官,要点什么果子?”店小二擦着桌子,笑眯眯地走过来,见小满桌上摆着玉纹果子,眼睛顿时亮了,“哎哟,您这果子看着不错,不过跟我们楼里的比,可就差远了。我们这儿的玉纹果子,那是御甜坊专供的,宫里的娘娘都爱吃呢!”
小满抬眸,淡淡一笑:“是吗?那我倒要尝尝,你们这宫里的果子,究竟是什么滋味。”
“客官您稍等!”店小二屁颠屁颠地跑了,没一会儿,便端着一盘果子过来。盘子里的果子,与小满今早买的一模一样,外皮粗糙,裂纹歪斜,看着就让人没了胃口。
店小二将盘子往桌上一放,得意洋洋地说:“客官您尝尝!这可是我们掌柜特意从陈老板那儿进的货,一斤三两银子,一般人还吃不上呢!”
小满没动筷,只是指了指自己桌上的果子:“我这儿也有玉纹果子,不如我们比比?”
店小二瞥了一眼小满桌上的果子,嗤笑一声:“客官,您这果子看着是好看,怕是中看不中吃吧?我们这可是正宗的御供品,您那……怕是仿冒的吧?”
他这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客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哦?仿冒的?”小满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那我倒要问问,何为正宗?御甜坊的玉纹果子,外皮的冰裂纹,是用特制的模具刻出来的,每一道纹路都深浅一致,错落有致;内里的馅料,是用长白山的松子,剥了壳细细碾碎,再拌上蜂蜜,甜而不腻;而最重要的是,每一枚果子上,都刻着‘御甜’二字的小印,那是内务府特批的,旁人仿不来。”
她说着,拿起一枚自己的果子,轻轻掰开。松仁碎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金黄的馅料,看得人垂涎欲滴。她又拿起店小二端来的果子,同样掰开,里面的糠渣露了出来,还带着一股子霉味。
“这……这怎么可能?”店小二的脸瞬间白了,结结巴巴地说,“陈老板说……说这是正宗的……”
“陈老板?”小满冷笑一声,“他倒是敢说。”
就在这时,后门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王二领着衙役,押着两个挑着担子的汉子走了进来。那两个汉子穿着短打,脸上满是惊慌,担子上的木桶里,装满了仿冒的玉纹果子。
“掌柜的,人赃俱获!”王二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将一张账本拍在桌上,“这是从他们身上搜出来的,上面记着,陈老板让他们给醉仙楼送了五十斤仿冒果子,每斤卖二两银子,醉仙楼再以三两银子的价格卖给客人!”
“什么?!”周围的客人顿时炸开了锅。
“三两银子一斤?这不是坑人吗!”
“我今早还买了半斤,吃着一股子霉味,原来是假货!”
“这陈老板也太黑心了!竟敢仿冒御供品!”
店小二吓得腿都软了,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醉仙楼的掌柜王富贵听到动静,连忙从二楼跑了下来。他穿着一身锦袍,肚子圆滚滚的,脸上满是肥肉。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说:“各位客官,误会!都是误会!这……这果子是陈老板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是假的啊!”
“不知道?”苏小棠站了起来,将溯源册“啪”地拍在桌上,“王掌柜,御甜坊的宫廷专供,都有溯源记录。每一批果子的用料、制作时间、经手人,都清清楚楚地记在上面。你倒是说说,陈老板的这些果子,记录在哪里?”
她翻开溯源册,指着其中一页:“看!这是本月初十,我们送往宫里的果子,用料是江南的糯米粉,长白山的松仁,蜂蜜是槐花蜜,经手人是李二牛。每一枚果子,都有内务府的验收印章。陈老板的果子,可有这些?”
王富贵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陈老板被两个衙役押着,狼狈不堪地走了进来。他的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还有一道淤青,显然是被王二逮住的时候,挣扎了一番。
“陈老板,别来无恙啊。”小满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陈老板看到小满,眼睛顿时红了,他挣脱衙役的手,扑到小满面前,嘶吼道:“林小满!是你害我!是你断了我的活路!”
“害你?”小满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陈老板,你摸着良心说说,是谁害了谁?当年你为了巴结三阿哥,垄断糖市,打压小糖商,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我父母的林家糖行,就是被你和三阿哥联手陷害,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如今你走投无路,不思悔改,反而仿冒宫廷专供,坑害百姓,你还有脸说我害你?”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陈老板的心上。
陈老板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我……我……”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陈老板,你仿冒御供品,欺骗百姓,已经触犯了大宋律例。”顺天府的张大人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王二搜出来的账本,“这本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你与醉仙楼的交易,还有你仿冒果子的用料和成本。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陈老板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小满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怅然。她蹲下身,轻声说:“陈老板,我曾说过,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你若肯回头,我可以帮你。可你偏偏要一条路走到黑,这又能怪谁呢?”
她说着,拿起一枚自己的玉纹果子,递给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孩童:“尝尝吧,这才是真正的玉纹果子。”
孩童接过果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好甜!还有松子的香味!”
周围的客人纷纷围了过来,争先恐后地要尝小满的果子。李二牛打开匣子,将松仁碎撒在果子上,苏小棠则拿着溯源册,给众人讲解着御甜坊的果子是如何制作的。
一时间,醉仙楼里满是玉纹果子的清香。
那股清香,盖过了仿冒果子的霉味,也盖过了醉仙楼里的奢靡之气。
小满站在人群中,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父母生前常说的话:“做糖,就像做人,要干干净净,甜甜蜜蜜。”
是啊,做糖要干净,做人更要干净。
她抬头望向窗外,暮秋的阳光正好,洒在汴京的街道上,金灿灿的。远处,诚信糖商碑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知道,这场仗,她赢了。
但她也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三阿哥倒台在即,陈老板不过是枚弃子。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而她林小满,定会守着这份初心,守着这股甜香,在这京华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王富贵看着眼前的景象,早已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任由衙役将他押走。那些达官贵人也纷纷从雅间里走出来,看着桌上的真假果子,议论纷纷。
“没想到这陈老板竟如此大胆!”
“还是林掌柜的正直,守着诚信做买卖!”
“以后买果子,只买御甜坊的!”
小满听着这些话,只是淡淡一笑。她知道,口碑是靠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而她,会一直守着这份口碑,直到永远。
夕阳西下,醉仙楼的喧嚣渐渐散去。小满一行人走出醉仙楼,晚风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
王二兴奋地说:“掌柜的,这下陈老板插翅难飞了!顺天府的张大人说了,定会重判!”
李二牛也咧着嘴笑:“这下看谁还敢仿冒咱们的果子!”
苏小棠看着小满,眼里满是敬佩:“小满,你真厉害。”
小满回头望了一眼醉仙楼,眸子里闪过一丝深意。她轻声说:“陈老板落网,三阿哥的爪牙,又少了一个。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三阿哥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顿了顿,转身朝着糖坊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与这汴京的街道,融为一体。
而那股玉纹果子的清香,却久久不散,萦绕在这京华的上空,甜了整个暮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