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汴京皇城根的槐叶，簌簌地落了一地。御供糖料库的朱漆大门，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沉暗的红，门楣上“奉旨督造”的鎏金牌匾，被风刮得微微作响，像是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小满立在糖料库西侧的银杏树下，指尖捻着一枚刚从地上拾起的银杏叶，叶片边缘已经泛黄，脉络却依旧清晰，像极了她此刻的心绪——看似平静，内里却早已绷紧了弦。
方才胤禩派人送来的密信还揣在袖中，墨迹未干的字迹，字字都透着迫在眉睫的凶险：三阿哥狗急跳墙，今夜三更，将调私兵闯库，毁证夺权。
风又紧了些，吹得小满的素色布裙猎猎作响。她抬眼望向糖料库的方向，库门前的禁军正手持长枪，来回踱步，甲胄上的铜钉在暮色里闪着冷光。而库内，一排排整齐的糖料缸，正静静立在库房深处，缸上贴着的溯源编码标签，是她这些日子费尽心力才推行开来的凭证，更是扳倒三阿哥的铁证——那些编码，清晰地记录着每一批糖料的来源，其中不乏三阿哥以次充好、克扣御供、倒卖官糖的罪证。
“掌柜的，都安排妥当了。”李二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粗粝的沉稳。他一身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淬了寒光的短刀，脸上沾着些许尘土，显然是刚从外围巡查回来。
小满转过身，目光落在李二牛身上，又扫过他身后站着的几个精壮的糖坊伙计。这些人，都是跟着她从小小的糖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手上的老茧，一半是熬糖烫出来的，一半是护着糖坊打拼出来的。此刻，他们的脸上都透着一股凛然的决绝，没有半分惧色。
“禁军那边，都打过招呼了？”小满沉声问道，指尖的银杏叶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嗯，八阿哥的人早就递了话，禁军统领说了，今夜死守糖料库，寸步不离。”李二牛点头，又补充道，“库房的门窗都加固过了，后门也堵上了，只留了正门一道入口，易守难攻。”
小满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糖料库的方向，眉头却依旧没有舒展。她知道，三阿哥胤祉经营多年，手底下的私兵，绝非寻常乌合之众。今夜这一战，怕是凶险得很。
“掌柜的，您别担心。”站在李二牛身旁的王二，忽然开口道。他今日没有穿平日里的账房先生服饰，而是换上了一身漕帮的短打，腰间别着的那把漕帮短刀，在暮色里闪着凛冽的光。“漕帮的兄弟们，都在城外的官道上候着了，三阿哥的私兵若是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王二的话音刚落，苏小棠便提着一个食盒，从远处快步走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脸上没有施粉黛，却更显清丽飒爽。食盒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一股浓郁的甜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都忙活大半天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苏小棠将食盒放在银杏树下的石桌上，打开食盒盖，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排金黄的糖块。
这糖块，是小满特意为今夜守库的禁军和伙计们做的。选用的是最上乘的麦芽，熬煮了足足三个时辰，熬得糖汁浓稠如蜜，再倒入模具中压制成块，每一块都足有巴掌大小，咬一口，甜而不腻，满口生津，最是能补充体力。小满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战备糖块。
“这糖块，熬得可真够实在的。”李二牛拿起一块糖块，咬了一大口，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大半。
王二也拿起一块，细细嚼着，咂咂嘴道：“还是掌柜的手艺好，这糖块，比漕帮兄弟们平日里吃的干粮，可强多了。”
苏小棠笑着拿起一块糖块，递给小满：“你也吃一块吧，忙活了这么久，怕是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小满接过糖块，却没有吃，只是低头看着糖块上印着的“御甜”小印，眸光沉沉。她想起了父母当年，也是守着一份诚信，不肯为三阿哥的威逼利诱所动，才落得那般下场。如今，她守着这座糖料库，守着这些铁证，便是守着父母的遗志，守着汴京所有糖商的公道。
“吃吧，”苏小棠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道，“吃饱了，才有力气守住我们的甜。”
小满抬眸，看向苏小棠，眼底闪过一抹暖意。她点了点头，将糖块放进嘴里，甜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量，顺着喉咙，流进了心底。
夜色，渐渐浓了。
皇城的谯楼，敲过了三更的梆子。梆子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格外悠远。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的官道方向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马蹄声中，还夹杂着兵刃碰撞的铿锵声，以及粗嘎的喊杀声。
“来了！”李二牛猛地站起身，握紧了腰间的短刀，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王二也立刻警觉起来，侧耳听着马蹄声的方向，沉声道：“听这动静，怕是有上百人。”
小满将手中的糖块吃完，擦了擦嘴角的糖渍，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望向官道的方向。夜色中，只见一队黑影，正骑着马，朝着御供糖料库的方向疾驰而来。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劲装，脸上蒙着黑布，手中挥舞着长刀和火把，火光将夜空照得一片通红。
“是三阿哥的私兵！”禁军统领的声音，从糖料库的方向传来，带着几分厉色，“列阵！”
“唰”的一声，守在库门前的禁军，立刻排成了整齐的方阵，长枪在手，盾牌在前，严阵以待。
糖坊的伙计们，也纷纷拿起了武器，有木棍，有短刀，还有的拿着熬糖用的铜勺，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盯着越来越近的黑影。
马蹄声越来越近，喊杀声也越来越响。那些私兵显然是有备而来，一靠近糖料库，便纷纷从马上跃下，挥舞着长刀，朝着库门冲了过来。
“杀！”一声暴喝，划破了夜空。
私兵们如同饿狼一般，朝着禁军的方阵扑了过来。长刀砍在盾牌上，发出“哐当”的巨响，火星四溅。禁军们奋力抵抗着，长枪不断地刺出，惨叫声此起彼伏。
小满站在银杏树下，紧紧地攥着拳头。她看到，有几名私兵，趁着禁军们抵挡之际，绕到了糖料库的侧后方，想要从那里突破。
“二牛，守住侧门！”小满厉声喊道。
“是！”李二牛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伙计，朝着侧门的方向冲了过去。他手中的短刀，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凛冽的光，一刀便砍倒了一个冲在最前面的私兵。
王二则带着几个漕帮的兄弟，绕到了私兵的后方，发起了突袭。漕帮兄弟个个身手矫健，短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很快便打乱了私兵的阵型。
战斗，愈发激烈了。
火光映照着每一张紧绷的脸，兵刃碰撞的声音，喊杀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了整个皇城根。
小满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些私兵的首领。那是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没有蒙脸，面容阴鸷，手中握着一把长剑，正指挥着私兵们冲锋。小满认得他，他是三阿哥府中的头号谋士，也是当年参与陷害她父母的元凶之一。
“擒贼先擒王！”小满的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从苏小棠手中接过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裹，里面装着的，是她特意熬制的糖蜜。这种糖蜜，熬得极稠，黏性极大，若是洒在地上，人踩上去，定会滑倒。
“小棠，掩护我！”小满沉声说道。
苏小棠点了点头，立刻拿起身旁的一个火把，朝着那些私兵的方向扔了过去。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了私兵的人群中，瞬间燃起了一片火光。
趁着私兵们慌乱之际，小满抱着包裹，猫着腰，朝着那个青衫男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她的动作极快，很快便靠近了那个青衫男子。青衫男子正指挥着私兵们冲锋，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小满猛地将包裹扔了出去，包裹在空中裂开，浓稠的糖蜜，瞬间洒了一地。
青衫男子猝不及防，一脚踩在了糖蜜上，只听“哎哟”一声，他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中的长剑，也脱手飞了出去。
“抓住他！”小满厉声喊道。
附近的禁军和伙计们，立刻冲了上来，将摔在地上的青衫男子死死地按住。
青衫男子挣扎着，怒吼道：“放开我！三阿哥不会放过你们的！”
小满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三阿哥自身难保，怕是顾不上你了。”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这一次的马蹄声，比之前的更加整齐，更加响亮。
只见一队身着银甲的禁军，正朝着这边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八阿哥胤禩。他一身戎装，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把长枪，目光锐利地扫过战场。
“奉皇上旨意，捉拿叛党胤祉的私兵！”胤禩的声音，洪亮如钟，响彻了整个夜空。
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私兵，听到胤禩的声音，顿时慌了神。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很快，所有的私兵都被制服了，一个个被捆得结结实实，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胤禩翻身下马，走到小满的面前，目光落在地上的青衫男子身上，沉声道：“此人，便是三阿哥府中的谋士？”
小满点了点头：“正是。他手中，怕是有三阿哥夺权的密信。”
胤禩挥了挥手，立刻有禁军上前，从青衫男子的怀中，搜出了一封密封的信件。
胤禩接过信件，拆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他将信件递给小满，沉声道：“你看。”
小满接过信件，展开一看，只见信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三阿哥胤祉这些年豢养私兵、囤积粮草、勾结官员、意图夺权的详细计划，甚至还标注了私兵的驻扎地点和粮草的藏匿之处。
“铁证如山。”小满的声音，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沉重。
胤禩点了点头，目光望向皇城的方向，沉声道：“今夜，三阿哥的图谋，彻底败露了。”
夜色依旧深沉，御供糖料库的火光，却渐渐熄灭了。
小满站在银杏树下，望着满地的狼藉，以及那些被捆住的私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湿，身上的布裙，也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苏小棠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没事了。”
小满转过头，看向苏小棠，又看向身旁的李二牛、王二，以及那些疲惫却依旧面带坚毅的伙计们，眼底闪过一抹泪光。
她知道，今夜这一战，她们赢了。
赢的，不仅仅是一场宫变未遂的较量，更是赢回了父母的清白，赢回了汴京糖市的公道。
只是，她的心头，却没有半分轻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三阿哥倒台之后，朝堂之上，定会掀起一场更大的波澜。而她，一个小小的糖坊掌柜，却被卷入了这场风波的中心。
风，再次吹过，卷着银杏叶，落在了地上。
小满低头，看着脚下的银杏叶，忽然想起了胤禩之前赠给她的那枚“守甜”玉佩。她从袖中取出玉佩，玉佩在夜色中，闪着温润的光。
守甜。
守住这份甜，谈何容易。
但她知道，无论前路多么艰险，她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份甜，不仅仅是糖的甜，更是人心的甜，是坚守的甜。
而这份甜，她必须守住。
远处的谯楼，又敲过了四更的梆子。
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