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刺眼。
陈平安眯起眼睛，勉强看清那道身影。
血海老祖站在祭坛顶端，三丈高的身躯由血晶构成，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
他缓缓转头，赤色的眼眸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一个阿修罗士兵承受不住威压，惨叫一声，七窍流血倒地。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只是目光，就足以杀人。
“退！”罗刹女厉声喝道。
阿修罗士兵们仓皇后撤，但出口已经被赵元帅的人堵住。
赵元帅却没有丝毫畏惧。他仰头看着血海老祖，眼中满是狂热：“伟大的血海之主，您终于苏醒了。”
血海老祖低下头，盯着赵元帅：“汝……唤醒吾……”
“是的。我准备了丰盛的祭品，只为迎接您的归来。”
“祭品……”血海老祖的视线转向跪在地上的阿修罗战俘们，“这些……不够。”
“还有更好的。”赵元帅指向陈平安，“槐安君的后裔，拥有最纯净的古神血脉。”
血海老祖的目光落在陈平安身上。
一瞬间，陈平安感到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压制，像是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在俯视猎物。
“有趣……”血海老祖伸出手，血晶构成的手指缓缓抓向陈平安。
陈平安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威压太强了，连呼吸都困难。
就在这时，罗刹女动了。
她双手结印，口中快速诵念咒文。
祭坛周围的符文同时亮起，形成一道道血色锁链，缠向血海老祖。
“放肆！”血海老祖低吼。锁链在接触到祂身体的瞬间崩碎，化作血雾。
但这也为陈平安争取了一瞬的时间。
威压减弱。他立刻向后翻滚，同时掏出金色逆鳞。
第三次机会。
也是最后一次。
他将逆鳞贴在眉心，全力激发。
金光爆发。
这次的光芒比前两次加起来还要强烈。
整个地下空间被金光照亮，血海老祖发出的血光被逼退。
血海老祖发出痛苦的嘶吼。金光对祂有明显的克制作用。
“槐安君……的力量……”祂咆哮，“汝等……竟敢用她的力量……对抗吾！”
金光持续了三息，然后开始衰弱。
逆鳞表面的裂纹扩大，眼看就要碎裂。
陈平安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必须在这三息内做点什么。
他看向祭坛。祭坛顶端，血海老祖站立的位置下方，有个凹陷。
之前被光茧遮挡，现在显露出来。凹陷里镶嵌着一块黑色的石碑。
净化石碑。
孟婆说过，那是槐安君留下的，能克制血海老祖。
但怎么用？
金光越来越弱。血海老祖开始适应，重新站稳。
“小子，把逆鳞给我！”赵元帅突然喊道，“只有我能发挥它的真正力量！”
陈平安没理他。他在快速思考。
净化石碑需要代价。什么代价？槐安君的血脉？还是……
他想起了锁魂灯。
婉娘的残魂。
难道需要用古神转世的魂魄来激活石碑？
不，绝不能这样做。
金光彻底熄灭。逆鳞化作碎片，从陈平安手中滑落。
血海老祖大笑：“现在……轮到吾了！”
祂伸手一抓，陈平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祂飞去。
影七想冲上去救人，但被血海老祖随手一挥，打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口吐鲜血。
“陈平安！”芷萝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她居然找到了这里，浑身湿透，显然是从另一条路潜入的。
但她也帮不上忙。血海老祖的实力太强了，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陈平安被血晶构成的手抓住，高高举起。
他能听到自己骨头被挤压的声音，剧痛传遍全身。
“纯净的血脉……”血海老祖凑近，像是在嗅他的气息，“虽然不是转世……但足够作为开胃菜了……”
祂张开嘴。嘴里不是牙齿，而是一个旋转的血色漩涡。
陈平安感到生命力在流失。他的皮肤开始干瘪，头发变白。
就在这时，锁魂灯突然从怀里飞出。
不是他自己掏出来的，是灯自己飞出来的。
灯里的乳白色火焰剧烈跳动，然后猛地炸开。
火焰化作一个女子的虚影，正是婉娘。
不，这次不是残魂的投影。虚影更加凝实，眼神也更加清明。
“放开他。”婉娘——或者说槐安君的部分意识——开口说道。
血海老祖动作一顿：“汝……还活着？”
“只是一缕执念。”婉娘虚影飘到陈平安身前，“但足够阻止你。”
“就凭这点残魂？”
“就凭这个。”
婉娘虚影伸手，指向净化石碑。
石碑突然震动。表面的黑色褪去，露出洁白的底色。
碑文亮起金色的光芒。
那些文字陈平安看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
净化之力。
血海老祖脸色变了：“汝竟敢……”
“这本就是我留下的后手。”婉娘虚影说，“当年没能彻底消灭你，只能将你封印。如今你提前苏醒，正好做个了断。”
她转向陈平安：“平安，用你的血，激活石碑。”
“我的血？”
“你是我的后裔，血脉相通。用你的血，能唤醒石碑的全部力量。”
陈平安没有犹豫。他用剑划破手掌，将血洒在石碑上。
鲜血渗入石碑。金光更加璀璨，碑文仿佛活了过来，从石碑上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巨大的符文阵列。
阵列旋转，罩向血海老祖。
“不！”血海老祖怒吼，试图挣脱。但符文阵列的力量太强，祂被牢牢束缚。
赵元帅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但他的手下就没这么幸运了，被扩散的金光波及，瞬间化为飞灰。
罗刹女带着阿修罗士兵退到角落，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一幕。
金光越来越盛。血海老祖的身躯开始崩解，血晶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更加黑暗的本质。
那是一片纯粹的黑暗，像是虚无本身。
“这不是血海老祖……”婉娘虚影突然说，“这是……血魔神的残躯！”
血魔神。上古时期被众神联手斩杀的那个。
原来血海老祖只是表象，真正被封印在这里的，是血魔神的残躯。
它吸收了血海的怨念，伪装成血海老祖，等待复活的机会。
符文阵列的力量开始压制黑暗。黑暗挣扎，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净化之力是它的克星。黑暗被一点点压缩，最终缩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黑球。
黑球悬浮在空中，不再动弹。
成功了？
陈平安瘫坐在地，浑身无力。
失血过多加上生命力被抽取，他已经到了极限。
影七挣扎着爬过来，扶住他。
芷萝也跑过来，检查他的伤势。
“还没结束。”婉娘虚影的声音变得虚弱，“净化之力只能压制它，无法彻底消灭。必须把它带到血海最深处的‘归墟’，投入那里的永恒熔炉，才能彻底净化。”
“归墟在哪？”罗刹女突然问。
“血海中心，最深的海沟。”婉娘虚影看向她，“只有阿修罗族的王船能到达那里。”
罗刹女沉默片刻：“我可以带你们去。”
“为什么帮我们？”陈平安问。
“因为它欺骗了我。”罗刹女指着黑球，“我以为它是血海老祖，能给阿修罗族带来荣耀。但它是血魔神，只会带来毁灭。净化它，对血海的所有生灵都有好处。”
听起来合理。
但陈平安不敢完全相信。经历了这么多背叛和算计，他已经很难轻易信任别人。
婉娘虚影开始消散。
“我的力量耗尽了。”她说，“平安，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记住，复活我的方法，在归墟的最深处。如果你能做到……”
她没说完，虚影就彻底消散了。
锁魂灯掉在地上，灯里的火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陈平安捡起灯，小心地收好。
然后他看向那颗黑球。黑球表面光滑，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像一颗邪恶的心脏。
“必须尽快处理。”罗刹女说，“净化之力不会持续太久。最多三天，它就会突破封印。”
三天。从业火岛到归墟，再找到永恒熔炉。
时间很紧。
“你的船能立刻出发吗？”陈平安问。
“可以。但需要准备。而且……”罗刹女看向洞口，“外面还有赵公明的战舰。”
话音刚落，山洞剧烈震动。
碎石从洞顶落下。外面传来爆炸声。
赵元帅不甘心失败，他在用战舰轰炸山洞，想把所有人都埋在这里。
“走这边！”罗刹女指向祭坛后方。那里有条隐蔽的通道。
她抱起黑球——用特制的容器装好，防止接触。然后带着阿修罗士兵，冲进通道。
陈平安三人紧跟其后。
通道很长，一路向上。走了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
出口在山顶，正好在黑色战舰的下方。
战舰还在向山洞开炮，没注意到他们。
罗刹女吹了声口哨。片刻后，一艘红色的帆船从山后绕出，快速驶来。
那是阿修罗族的战船，比赵元帅的战舰小，但速度更快。
“上船！”罗刹女喊道。
众人跳上船。帆船立刻调转方向，全速驶离业火岛。
黑色战舰终于发现他们，调转炮口。但已经晚了，帆船速度极快，很快就拉开距离。
站在船尾，陈平安看着渐渐远去的业火岛。
山顶还在燃烧，黑色战舰悬浮在上空，像一只懊恼的秃鹫。
赵元帅肯定气疯了。但他暂时追不上来——阿修罗族的船在血海上有速度优势。
“归墟有多远？”陈平安问罗刹女。
“全速行驶，两天一夜。”罗刹女站在船头，红发在血海的风中飘扬，“但途中要经过‘血风暴区’和‘怨灵海’。都是危险地带。”
“没有别的路吗？”
“没有。归墟在血海最深处，必经那些地方。”
陈平安看向那颗黑球。装在透明的容器里，依然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邪恶。
三天。
他们要在这三天内，穿越血海最危险的海域，到达归墟，完成净化。
还要找到复活婉娘的方法。
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必须完成。
帆船破开血色的海浪，向血海深处驶去。
前方，天空和海面都是一片暗红。
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像是驶向世界的尽头。
而在他们身后，业火岛的山顶，赵元帅站在战舰甲板上，冷冷地望着帆船消失的方向。
“追。”他对身后的人说，“召集所有舰队，封锁归墟海域。他们逃不掉的。”
“可是主上，归墟是阿修罗族的禁地……”
“那就连阿修罗族一起灭了。”赵元帅眼中闪过疯狂，“血魔神的力量，我一定要得到。不惜一切代价。”
战舰调转方向，开始集结。
血海上，一场更大的追逐开始了。
而陈平安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必须向前。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