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海鲸在距离业火岛三里外的海面停下。
它不再前进,只是发出低沉的鸣叫,像是在催促他们下船。
陈平安明白,渡海鲸的任务已经完成。
“谢谢。”他轻拍渡海鲸的皮肤。
渡海鲸缓缓下沉,将背部贴近海面,方便他们下水。
三人游向海岛。血水粘稠,游起来很费力。
影七腿伤未愈,速度最慢,陈平安和芷萝一左一右搀扶着她。
距离岸边还有一里时,头顶传来呼啸声。
是那艘黑色战舰。它降低高度,船侧打开十几个炮口,对准海面。
“分散!”陈平安吼道。
话音刚落,炮弹如雨落下。不是实心弹,是燃烧弹。
落入血海后爆炸,燃起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在水面蔓延,形成一片火海。
三人拼命游向不同方向。陈平安感到背后热浪袭来,衣服被火星点燃。
他潜入水中,熄灭火焰,再浮上来换气。
影七就没这么幸运了。她腿伤影响速度,被一团火焰追上。
绿色的火舌舔上她的后背,发出滋滋声响。
“影七!”芷萝想去救,但更多的炮弹落下,封锁了去路。
陈平安咬牙,调转方向游向影七。
他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拖入水下。
火焰在水面继续燃烧,但水下暂时安全。
影七已经昏迷。陈平安一手抱着她,一手划水,向岸边潜游。
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他感觉胸口像要炸开,但不敢浮出水面——上面全是火焰。
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时,前方出现水下礁石。
礁石之间有缝隙,可以透气。
他拖着影七钻进去。缝隙很窄,但刚好能容两人露出口鼻呼吸。
“影七,醒醒!”他拍打她的脸。
影七咳嗽着醒来,背后烧伤严重,皮肤焦黑。
“我……我还活着?”她虚弱地说。
“别说话,保存体力。”
陈平安从储物袋里掏出疗伤药,撒在她的伤口上。
影七疼得浑身颤抖,但咬牙忍住。
缝隙外,炮击渐渐停止。火焰还在燃烧,但范围缩小了。
“芷萝呢?”影七问。
陈平安探出头观察。海面上看不到芷萝的身影。
也许她也找到了藏身处,也许……
他不敢想下去。
“我们先上岸。”他说。
两人等到火焰熄灭,才从礁石缝隙中游出。
这次很顺利,没有遭到攻击。
也许战舰以为他们已经死了。
岸边是黑色的沙滩,沙子像炭灰一样细腻。
两人爬上岸,瘫倒在沙滩上,精疲力竭。
休息了片刻,陈平安支撑着站起来。他必须查看岛上的情况。
业火岛比远看时更大。整座岛呈圆锥形,山顶持续燃烧着火焰。
山体上建有阶梯和平台,显然是人工开凿的。
山脚处有一些建筑,像是军营和仓库。
黑色战舰停在山顶附近,悬浮在空中,像一只巨大的黑鸟。
“看那里。”影七指着山腰。
山腰有个巨大的洞口,洞口两侧立着两尊石像。
石像造型狰狞,手持长矛,像是守卫。
“那应该是主通道。”陈平安说,“但要怎么过去?”
从山脚到山腰,沿途有不少巡逻的阿修罗士兵。
他们穿着暗红色战甲,手持武器,纪律严明。
硬闯肯定不行。
“等天黑。”影七说,“天黑后视线差,更容易潜入。”
也只能如此。
两人在沙滩边缘的礁石堆里找了个隐蔽处藏身。
陈平安给影七处理伤口,自己身上的伤也简单包扎。
天色渐暗。血海上的天空没有星辰,只有那轮永恒的血月。
等到子时,巡逻的频率降低了。阿修罗士兵也是需要休息的。
“行动。”陈平安低声道。
他们借着阴影和岩石的掩护,向山腰移动。
巡逻队每隔一刻钟经过一次,有固定的路线。只要掌握好时机,就能避开。
花了半个时辰,终于接近山腰洞口。
洞口比远看时更大,高约三丈,宽两丈。
洞内透出火光,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两个守卫站在洞口,神情专注。
陈平安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扔向左侧的树丛。石头落地发出声响。
守卫立刻警觉,一人持矛走向树丛查看。
机会来了。
陈平安和影七同时冲出。陈平安对付留下的守卫,影七对付走向树丛的那个。
两声闷响,两个守卫被打晕。
他们将尸体拖到暗处藏好,换上守卫的盔甲——虽然不合身,但勉强能用。
然后,他们走进了山洞。
洞内是条宽阔的甬道,墙壁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
甬道向下延伸,坡度很陡。
走了约百步,前方出现岔路。
左右各有一条通道,中间还有个向下的螺旋阶梯。
“走哪边?”影七问。
陈平安拿出孟婆给的罗盘。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中间的螺旋阶梯。
两人对视一眼,走下阶梯。
阶梯很深,走了至少三百级才到底。底部是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这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空气干燥,有硫磺的味道。
空间中央,立着一座黑色的祭坛。
祭坛呈金字塔形,共九级。每级上都刻满符文,那些符文在自行发光,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祭坛顶端,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血色光茧。和逆鳞中看到的画面一样。
光茧缓缓旋转,内部的人形轮廓隐约可见。
血海老祖。
还未完全苏醒,但已经能感受到那恐怖的威压。
祭坛周围,跪着几十个阿修罗族人。
他们低声诵念着某种咒文,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诡异的韵律。
祭坛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元帅。他穿着紫色蟒袍,负手而立,注视着光茧,眼神狂热。
另一个是红发女子,身穿血色战甲,英气逼人。应该就是罗刹女。
“还差多少?”赵元帅问。
“祭品已经到位。”罗刹女声音清冷,“三百战俘在地牢,随时可以献祭。但关键的那个……还没有找到。”
“陈平安会带来的。”赵元帅冷笑,“他一定会来救婉娘。只要他来,我们就有了最后的钥匙。”
“你确定他会来?”
“我了解他。”赵元帅转身,“这种人,为了在乎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会来的,带着锁魂灯。”
罗刹女沉默片刻:“如果他带来的是完整的古神转世呢?”
“那就更好了。完整的转世,效果更好。”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看着光茧。
陈平安和影七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
原来赵元帅早知道他会来。这是一场请君入瓮的局。
但婉娘的残魂在锁魂灯里,阿青在孟婆那里。
赵元帅要的古神转世,到底是什么?
就在这时,罗刹女突然转头,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
“谁在那里?”
被发现了。
陈平安心一沉。但他没有动,也许罗刹女只是试探。
但罗刹女一挥手,一道血光射来,精准地击中他们面前的石柱。
石柱炸裂,碎片四溅。
藏不住了。
陈平安和影七走出来,脱下不合身的头盔。
赵元帅看到他们,笑了:“果然来了。比我想的还快。”
“婉娘在哪儿?”陈平安问。
“别急。”赵元帅指了指祭坛,“看到那个光茧了吗?血海老祖即将苏醒。等祂醒来,我会用婉娘的残魂作为祭礼,换取祂赐予的力量。”
“到时候,我就能真正掌控轮回,复活婉娘……当然,是受我控制的婉娘。”
“你疯了。”
“疯?”赵元帅大笑,“我只是在做正确的事。地府需要变革,轮回需要新生。而我,就是那个带来变革的人。”
罗刹女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说话。
陈平安握紧剑:“我不会让你得逞。”
“就凭你?”赵元帅摇头,“你连金丹期都不是。而我,已经半步元婴。加上罗刹女,你没有任何胜算。”
他说的是事实。但陈平安没有退路。
他看了一眼影七。影七点点头,握紧短刃。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要拼。
但就在这时,罗刹女突然开口:“等等。”
赵元帅皱眉:“怎么?”
罗刹女走到陈平安面前,仔细打量他。她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你身上……有槐安君的气息。”她说。
陈平安一愣。
“不是锁魂灯里的残魂。”罗刹女摇头,“是你自己。你和槐安君……有某种联系。”
赵元帅脸色变了:“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他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有价值。”罗刹女盯着陈平安,“血海老祖的苏醒,需要古神血脉作为钥匙。但如果是槐安君的直系血脉……效果会更好。”
“你是说……”
“他是槐安君的直系后裔。”罗刹女得出结论,“虽然不是转世,但血脉纯度很高。难怪他能驱动槐安君的遗物。”
陈平安脑中一片空白。槐安君的直系后裔?这怎么可能?
但仔细想想,很多事情突然有了答案。
为什么忘川心源认他为主,为什么守心剑与他契合,为什么逆鳞对他有反应……
“有趣。”赵元帅笑了,“那就更好了。用他做钥匙,加上婉娘的残魂做催化剂,血海老祖的苏醒会更加完美。”
罗刹女却摇头:“不。我改主意了。”
“什么?”
“我最初和你合作,是为了唤醒血海老祖,壮大阿修罗族。”罗刹女说,“但如果有槐安君的后裔在……也许有更好的选择。”
赵元帅眼神冷了下来:“你想毁约?”
“不是毁约,是重新评估。”罗刹女转身面对他,“血海老祖固然强大,但祂一旦苏醒,首先吞噬的会是血海的一切生灵。包括我的族人。”
“你说过你有控制祂的方法。”
“那是骗你的。”罗刹女坦然道,“血海老祖不可控。我只是想借你的力量唤醒祂,然后在关键时刻用祖传秘法将祂封印,抽取祂的部分力量。但现在……”
她看向陈平安:“有了槐安君的后裔,也许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净化血海,而不是唤醒恶魔。”
赵元帅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你以为我会允许吗?”
“你阻止不了。”罗刹女一挥手,周围的阿修罗士兵立刻起身,武器对准赵元帅。
局势反转得太快,陈平安和影七都有些懵。
赵元帅环视四周,突然笑了:“你以为我就没有准备?”
他拍了拍手。
山洞各处,涌出数十个黑衣人。都是他带来的精锐,实力不俗。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罗刹女冷笑:“就凭这些人?”
“当然不止。”赵元帅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令牌,“看看外面。”
陈平安看向洞口方向。那里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黑色战舰正在下降,炮口对准山洞。
“如果谈不拢,我就把整个岛轰平。”赵元帅说,“大家一起死。”
空气凝固了。
就在这时,祭坛上的光茧突然剧烈跳动。
咚,咚,咚。
像心脏在搏动。
光茧表面出现裂纹,血色的光芒从裂缝中透出。
“不好。”罗刹女脸色大变,“祂要提前苏醒了!”
“是感应到了槐安君的气息。”赵元帅盯着陈平安,“你的血脉,刺激了祂。”
光茧的裂纹越来越多。祭坛开始震动,地面龟裂。
那些跪着的阿修罗族人发出惊恐的叫喊,纷纷后退。
“必须阻止祂!”罗刹女冲向祭坛,双手结印,试图加固封印。
但太迟了。
轰!
光茧炸裂。
刺目的血光充斥整个空间。
一个声音响起,古老、威严、充满毁灭的欲望。
“谁……唤醒吾……”
血光中,一个身影缓缓站起。
赤发赤瞳,身高三丈,皮肤是血色的晶体。
血海老祖。
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