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船在血海上全速航行。
船身是暗红色的木材制成,船帆染成血色,与周围的海水融为一体。
罗刹女站在船头,红发飞扬,像一面鲜明的旗帜。
陈平安靠在船舷上,看着手中的锁魂灯。
灯里的火焰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像风中残烛。
他轻轻抚摸灯身,低声说:“再等等,很快就好了。”
影七坐在他旁边,处理背后的烧伤。
药粉撒上去发出滋滋声,她咬牙忍着,额头渗出冷汗。
芷萝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水:“喝点水吧。”
“谢谢。”影七接过,一饮而尽。
陈平安看向芷萝:“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我被炮火逼到水下,顺着海底礁石游到岛的另一侧。”芷萝说。
“那里有个小码头,我偷了艘小船绕过来。刚到山脚,就看到你们冲出来。”
“运气不错。”
“不是运气。”芷萝摇头,“是孟婆给的海图。上面标注了所有可能的逃生路线。”
提到孟婆,陈平安心头一紧:“婆婆她……”
“我不知道。”芷萝声音低落,“但以婆婆的本事,应该不会有事的。”
但愿如此。
帆船突然剧烈摇晃。
罗刹女厉声喝道:“左满舵!避开漩涡!”
水手们拼命转动舵轮。船身倾斜,堪堪擦过一个突然出现的血色漩涡。
漩涡中心深不见底,隐约能看到扭曲的人脸在挣扎。
“这是‘怨魂漩涡’。”罗刹女走回来解释,“血海里到处都是。被血海吞噬的灵魂无法超生,只能在这里永远挣扎。”
陈平安看着漩涡中那些痛苦的面孔:“没有办法净化吗?”
“有。”罗刹女指向远处,“归墟的永恒熔炉可以净化一切。但前提是能到达那里。”
“你去过归墟吗?”
“去过一次。”罗刹女眼神深远,“那是十年前,我继承王位的时候。按照传统,新任族长必须前往归墟,接受先祖的试炼。那次……我差点没回来。”
“试炼是什么?”
“不能告诉你。”罗刹女摇头,“每个族长的试炼都不同,而且必须保密。”
陈平安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帆船继续航行。血海无边无际,放眼望去只有暗红色的海水和同样暗红色的天空。
空气粘稠,带着铁锈和腐烂的混合气味。
偶尔能看到海面上漂浮着巨大的骨骸。
有的是鲸鱼,有的是海兽,还有一些根本无法辨认的物种。
它们都被血海侵蚀,骨头呈现出病态的暗红色。
“血海在吞噬一切。”罗刹女说,“每年,血海的边界都会向外扩张几里。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整个地府都会被它吞没。”
“所以你们才想唤醒血海老祖?”
“那是错误的决定。”罗刹女坦然承认,“我被族内的长老误导,以为唤醒老祖能阻止血海扩张。现在看来,正好相反。老祖——或者说血魔神——苏醒后,血海扩张的速度会加快十倍。”
她看向那个装着黑球的容器:“必须净化它。为了阿修罗族,也为了所有生活在血海边缘的生灵。”
陈平安从她眼中看到了真诚。也许,她是真的改变了立场。
但也可能只是演技。
经历了这么多,他已经学会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天色渐暗。血海上的夜晚比白天更可怕。
海水发出暗红色的荧光,像无数眼睛在窥视。
远处传来低沉的咆哮,不知是什么生物在活动。
罗刹女命令降下半帆,减速航行。
“夜里不能全速。”她解释,“血海有很多夜间活动的猎食者,它们会被船速吸引。”
话音刚落,船侧的水面突然炸开。
一个庞大的黑影跃出水面,张开满是利齿的大口,咬向船舷。
那是一条血鲨,但体型比之前见过的都大,至少有五丈长。
它的眼睛是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血鲨王!”一个水手惊叫。
罗刹女拔剑,一跃而起。剑光如电,刺向血鲨王的眼睛。
血鲨王甩头避开,尾巴拍击水面,激起巨浪。
帆船剧烈摇晃,几个水手险些落水。
陈平安也拔剑加入战斗。他的剑砍在血鲨王的鳞片上,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这畜生的防御力惊人。
影七和芷萝在另一侧,用弓箭和飞刀远程骚扰。
但血鲨王的皮太厚,普通的攻击根本无效。
罗刹女找到了弱点。她绕到血鲨王侧面,一剑刺入鳃裂。那是鱼类最脆弱的部位。
血鲨王发出痛苦的嘶吼,疯狂挣扎。它的血溅到甲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小心它的血!”罗刹女提醒。
陈平安后退几步。血鲨王的血有强烈的腐蚀性,滴在木板上发出滋滋声响,冒出白烟。
受伤的血鲨王更加狂暴。它用头撞击船体,每一次撞击都让船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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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下去船会散架的!”芷萝喊道。
陈平安想起自己的血脉。槐安君是生命之神,她的后裔的血,会不会对这种邪恶生物有克制作用?
值得一试。
他割破手掌,将血滴在剑上。
然后再次冲向血鲨王。
这次,剑轻易地刺入了血鲨王的皮肤。不是靠力气,而是血液中的净化之力起了作用。
血鲨王发出尖锐的惨叫。被剑刺中的伤口开始溃烂,像被泼了强酸一样。
有效!
陈平安连续出剑,每一剑都附上自己的血。血鲨王身上多了七八个伤口,每个都在快速腐烂。
罗刹女抓住机会,一剑刺穿了血鲨王的心脏。
庞大的身躯抽搐几下,然后沉入血海,只留下一片扩散的血污。
战斗结束。
陈平安瘫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气。失血过多让他头晕眼花。
罗刹女走过来,递给他一颗丹药:“补血的。”
陈平安接过服下。药效很快,眩晕感减轻了不少。
“你的血……”罗刹女欲言又止。
“怎么了?”
“有净化效果。”罗刹女蹲下来,仔细观察他剑上的血迹,“这不是普通的净化,是……生命层次的压制。你的血脉纯度,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这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很大。”罗刹女站起来,“归墟的永恒熔炉需要纯净的生命之火才能点燃。原本我们可能需要牺牲某个人的全部生命力。但现在……也许只需要你的一部分血就够了。”
陈平安眼睛一亮:“真的?”
“只是猜测。但值得一试。”
这算是好消息。至少不用牺牲谁了。
水手们开始清理甲板。血鲨王的血腐蚀性很强,需要专用药剂中和。
罗刹女走到船头,观察天色。
“今晚就在这里抛锚。”她说,“前面就是‘血风暴区’,夜里不能进去。”
“风暴区很危险?”
“非常危险。”罗刹女指向远方,“那里终年被血色的风暴笼罩,风速快,能见度低,而且风暴里混合着血海的怨灵。船进去很容易迷路,或者被怨灵侵蚀。”
陈平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海平线上,确实有一片更加暗红的区域。
那里乌云密布,隐约能看到闪电划过。
确实不是夜间航行的地方。
帆船抛下石锚,停在相对平静的海域。
夜里轮流守夜。陈平安值第一班。
他坐在船头,看着血色的海面。锁魂灯放在膝盖上,灯里的火焰依然微弱。
“婉娘。”他轻声说,“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了。”
火焰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
夜深了。血海上除了水声,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低语。
像是无数人在耳边呢喃,听不清内容,但让人心烦意乱。
陈平安努力忽略那些声音。他知道那是血海的怨念在作祟。
守到半夜,影七来换班。
“你去休息吧。”她说。
陈平安点头,回到船舱。狭小的舱室里,芷萝已经睡着了,眉头紧锁,显然在做噩梦。
他躺到自己的铺位上,闭上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血海老祖的苏醒,婉娘虚影的出现,净化石碑的激活,还有那颗黑球……
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梦。
但身上的伤口和疲惫感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他是槐安君的后裔。这个事实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一直以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鬼修,最大的愿望是复活爱人。
可现在,他突然背负上了更沉重的责任——净化血海,阻止血魔神。
这担子太重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起来。
辗转反侧间,外面突然传来惊呼。
陈平安立刻起身冲出去。
甲板上,几个水手围在一起,神情惊恐。罗刹女也在,脸色凝重。
“怎么了?”陈平安问。
一个水手指着海面:“你看。”
陈平安低头看去。
海面上,漂浮着很多东西。
不是残骸,也不是海兽。
是尸体。
人类的尸体。
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古代的,有现代的,还有阿修罗族的战甲。
它们像垃圾一样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
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几乎铺满了整个视野。
“这是……”陈平安喉咙发干。
“‘尸海’。”罗刹女沉声道,“血海吞噬的生灵,最终都会汇集到这里。这里是血海最污秽的区域。”
“我们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风向变了。”罗刹女看向天空,“血海的风向毫无规律。我们被吹过来了。”
影七和芷萝也出来了。看到眼前的景象,都倒吸一口凉气。
尸体的腐臭味扑鼻而来,即使在海风的吹拂下也无法消散。
更可怕的是,有些尸体还在动。
不是活人的动,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摆动四肢,试图抓住船身。
“它们想上船。”一个水手颤声说。
“开船!”罗刹女命令,“立刻离开这片海域!”
水手们慌忙起锚升帆。但风向不对,船速很慢。
而那些尸体,开始向船聚集。它们互相推搡,堆积,竟然在船周围形成了一个尸体构成的堤坝。
船被卡住了。
“用长竿推开!”罗刹女喊道。
水手们拿起长竿,试图推开尸体。但尸体太多,刚推开一些,又有更多的涌上来。
陈平安看到,有些尸体抓住了长竿,正在顺着竿子往上爬。
它们的眼睛是空洞的,但嘴巴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滚开!”一个水手一脚踹开爬上来的尸体。尸体掉回海里,但很快又浮上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陈平安再次割破手掌,将血洒向海面。
血液滴入海水,发出滋滋声响。接触到血液的尸体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化开。
有效果。
但尸体太多了,他那点血根本不够。
罗刹女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咬牙:“用火油!”
水手们搬来几桶黑色的油,倒入海中。然后点燃火箭,射向油面。
轰!
海面燃起大火。尸体在火焰中扭曲,发出凄厉的惨叫——虽然它们已经死了,但怨念还在。
火势蔓延,清出了一片区域。
帆船趁机加速,冲出尸海。
回头望去,那片海域依然被尸体覆盖。火焰在尸体间燃烧,像地狱的景象。
所有人都沉默了。
血海的恐怖,远超想象。
而这,还只是前往归墟的第一道难关。
前方,血风暴区正在等待他们。
罗刹女看着越来越近的风暴,深吸一口气。
“全体人员,做好抗风暴准备。绑好自己,固定好货物。我们……要冲过去了。”
水手们行动起来,神情紧张但有序。
陈平安握紧船舷。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帆船调整方向,朝着那片暗红色的风暴,全速冲去。
像一支射向地狱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