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酒辛辣刺喉,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味道,滑入腹中,烧起一团微弱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顾临风心头的寒意。他坐在酒馆最阴暗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粗糙的灰布短打遮掩不住新衣下依旧隐隐作痛的伤疤。一碗浊酒,他喝了近半个时辰,目光低垂,仿佛在书着桌面的木纹,耳朵却将酒馆里所有的声音都过滤了一遍。
酒客不多,大多是些镇上的闲汉和过路的脚夫,谈论的无非是家长里短、收成好坏,偶尔夹杂着几句对附近山匪的抱怨,或是某个寡妇的风流韵事。关于青云城,关于顾家,关于影刃,再无人提及。仿佛那场发生在千里之外的惨案,只是茶馀饭后一阵无关痛痒的凉风,吹过便散了。
但这阵风,对顾临风而言,是刻骨的冰寒,是淬毒的血刃。
“影刃……”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弯刀标记,杀手组织,索命无常。这些信息碎片,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但还不够,远远不够。杀手只是刀,握刀的人,才是真正的仇敌。雇主是谁?那个嘶哑声音的主人,属于“影刃”,还是属于……雇主?
他需要更多信息,更隐秘的渠道。小镇的明面场所,显然无法满足。
夜幕,象一张浸透了墨汁的破布,缓缓笼罩了小镇。白日的喧嚣褪去,只剩下几声零星的犬吠和更夫敲梆子的单调回响。顾临风悄无声息地离开酒馆,象一道影子,融入了深沉的黑暗里。
他没有回那间用最后几个铜板租下的、四面漏风的柴房,而是凭借着在雷渊中磨砺出的、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在狭窄、肮脏、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小巷中穿行。他在查找一种气息——一种混杂着贪婪、危险、见不得光的气息。每个地方,无论多小,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总有游走在灰色地带的“生意”。
终于,在一条堆满垃圾、几乎被废弃的死胡同尽头,他感应到了一丝微弱的、刻意压抑的能量波动,以及一种……类似阵法的隔绝感。胡同底,是一扇毫不起眼、甚至有些腐朽的木门,门缝里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就是这里了。
顾临风没有敲门,只是静静站在门前,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惊雷骨的凌厉气息,如同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探向门扉。这气息很淡,却带着雷霆特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与毁灭意味,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试探。
门内沉寂了片刻。然后,木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股更加浓郁、混杂着草药、金属锈蚀和某种阴暗能量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后一片漆黑。
顾临风没有尤豫,侧身闪入。木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隔绝了外界。
门内并非房间,而是一条向下的、狭窄徒峭的石阶,墙壁上镶崁着发出惨绿色幽光的苔藓,勉强照亮脚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和腐朽的味道。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十几丈,眼前壑然开朗,是一个不大的地下洞穴,被改造成了简陋的“市场”。
几盏昏黄的油灯摇曳着,照亮了零星几个摊位和寥寥数道身影。摊位上摆放的东西五花八门:沾着泥土的不知名草药、闪铄着诡异光泽的矿石碎片、残破的兵器甲胄、甚至还有被封在瓦罐里的、微微蠕动的毒虫。在这里活动的人,都穿着宽大的斗篷,或用特殊手段模糊了面容,彼此间鲜少交流,眼神警剔而冷漠。这就是小镇的“黑市”,消息和脏物流动的地方。
顾临风的出现,引起了几道隐晦目光的扫视。他穿着普通,面容年轻,但身上那股尚未完全内敛的、带着淡淡血腥气和雷霆灼烧感的凌厉气息,让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很快便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理会那些摊位上的货物,目光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洞穴最深处一个角落里。那里没有摊位,只坐着一个干瘦得象骷髅、裹在巨大黑色斗篷里的身影,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箱,箱盖上刻着一个模糊的、类似耳朵的图案。
情报贩子。或者说,掮客。
顾临风径直走了过去,在那人对面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斗篷的阴影下,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同样在打量着顾临风。
“买消息,还是卖消息?”干涩沙哑的声音,象是砂纸摩擦着骨头。
“买。”顾临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改变的沙哑,“关于‘影刃’。”
那掮客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但很快恢复平静。“影刃?嘿嘿,小哥打听这个,可是嫌命长了?”他发出夜枭般的低笑。
顾临风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那个粗布钱袋,将里面所有的碎银和铜板,倒在对方面前的小木箱上。发出叮当的脆响。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掮客瞥了一眼那点可怜的银钱,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这点钱,连影刃这个名字,都买不起。”
顾临风沉默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他没有动用雷力,只是五指微微张开,然后猛地握紧!空气中发出细微的、仿佛气流被捏爆的轻响。一股凝练的、冰冷的杀意,混合着惊雷骨自然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威压,瞬间锁定了眼前的掮客。
掮客的身体猛地一僵,斗篷下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他感觉象是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冰冷的死亡气息扼住了喉咙。
“我只要知道,是谁雇的他们,灭青云城顾家。”顾临风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这些钱,是定金。告诉我线索,日后,另有重谢。”他松开手,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
掮客大口喘着气,冷汗浸湿了内衫。他死死盯着顾临风,眼神变幻不定。良久,他才沙哑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你……是顾家的人?”
顾临风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掮客咽了口唾沫,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顾家的事,水太深了!影刃出手,从不留活口,这是规矩。雇主的信息,是绝密,影刃自己都未必全知道,可能只是中间人接的单。”
他顿了顿,看到顾临风眼神更冷,急忙补充道:“不过……有传闻,顾家祖上似乎惹过什么不该惹的人,或者……得了什么不该得的东西。灭门,是冲着‘钥匙’去的。”
“钥匙?”顾临风心脏猛地一跳,想到了怀中的残玉(雷帝令)。
“不清楚是什么钥匙,”掮客摇头,“只是一种猜测。雇主非常谨慎,没留下任何痕迹。但能让影刃这种组织接下这种灭门惨案,代价绝对惊人,背后的势力……恐怕超出你我想象。”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临风一眼,“小哥,听我一句劝,有些仇,不是不想报,是……报不了。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顾临风沉默着,将箱上的银钱向前推了推。“影刃,通常在哪里活动?如何联系?”
掮客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快速说道:“影刃行踪诡秘,没有固定据点。他们通常通过特定的暗号、中间人接洽。据说他们的成员身上,都有一个黑色的弯刀刺青,位置不定。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这些消息,就值这个价。”他指了指那些银钱。
顾临风深深看了掮客一眼,仿佛要将这张脸刻在心里。然后,他转身,没有丝毫留恋,沿着来路,快步离开了这个阴暗的地下洞穴。
重新回到地面,冰冷的夜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
影刃。钥匙。超出想象的势力。
线索依旧模糊,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他知道了握刀者的名字。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就象他前方的路。
但,那又如何?
他握紧了拳,指尖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却让他更加清醒。
无论背后是谁,无论前路多险。
“影刃……”他低声念道,声音冰冷,如同深渊下的寒铁。
“我会找到你们。一个,都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