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大致的方向走了三天。荒芜的山地渐渐被稀疏的灌木、低矮的杂木所替代，空气中的雷霆气息也愈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泥土腥气的、属于“外界”的空气。顾临风的步伐不快，他在调整自己，适应这具新生且强悍的身躯，也在尝试着更精细地掌控体内那股随时想要破体而出的雷霆之力。饿了，就猎杀沿途遇到的、比雷纹豹弱小许多的低阶妖兽，以雷力轻易轰杀，然后生啖其肉，勉强果腹。雷渊的淬炼让他能忍受茹毛饮血，但生肉的腥臊依旧令人作呕，只是仇恨的火焰足以压下一切不适。
第四天晌午，当他翻过一座光秃秃的矮山，前方视野壑然开朗。一条被行人车马踩踏出来的、还算清淅的土路蜿蜒伸向远方。而顺着土路望去，几里之外，一片低矮的建筑群坐落在两山之间的隘口处，炊烟袅袅，隐约还有人声传来。
小镇。
顾临风停下脚步，眯眼打量着那片聚居地。不算大，也就百馀户人家，以木质和石砌的建筑为主，外围有简陋的篱笆，看起来只是个普通的、地处偏僻的小镇，或许是为附近猎户、采药人以及冒险进入雷渊外围碰运气的散修提供补给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只围着一块粗糙鞣制、带着焦糊味的雷纹豹皮，上身赤膊，布满焦黑、血痂和新肉交错的伤疤，头发焦枯散乱，脸上也脏污不堪。这副尊容，加之腰间那块虽然鞣制粗陋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是雷纹豹皮的材料，贸然进入小镇，必然引人注目，甚至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他略一思索，转身进入道旁的林子。片刻后，当他再走出来时，肩上多了一头刚刚猎杀、还在滴血的普通野猪。他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里衣布条，将腰间雷纹豹皮稍微包裹，掩去大部分特征，又将那柄用雷纹豹最坚硬腿骨简单磨制成的骨匕藏在豹皮下。然后，扛起那头数百斤的野猪，朝着小镇走去。
他力气很大，扛着野猪并不费力，脚步沉稳。脸上带着刻意伪装的几分疲惫和茫然，眼神也收敛了锐利，透着一丝初出山林、不谙世事的怯懦。
小镇入口没有守卫，只有几个光着屁股的孩童在土路上追逐打闹，看到这个扛着巨大野猪、衣衫褴缕的陌生人，都好奇地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镇子里的行人不多，大多是些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或扛着柴火，或挑着水桶，偶尔有几个带着兵器、气息剽悍的修士模样的人匆匆走过，对顾临风只是扫了一眼，便不再关注。扛着猎物来换取生活用品的猎户，在这里并不少见。
顾临风没有乱走，直接扛着野猪走向镇中唯一一家挂着“王记杂货、收售山货”幌子的铺子。铺子不大，里面堆满了兽皮、草药、矿石等乱七八糟的东西，气味混杂。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精瘦的矮个老头，正拿着块布擦拭柜台，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顾临风和那头硕大的野猪，眼中精光一闪。
“哟，小哥，好身手！这野猪可不小，看这獠牙，怕是快成精了吧？”王掌柜笑眯眯地迎上来，目光在顾临风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看到那些狰狞的伤疤时，停留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
顾临风将野猪放下，沉闷地“恩”了一声，用嘶哑的声音道：“换点银子，再买身干净衣裳，买点吃的。”
“好说好说！”王掌柜显然是个有眼力的，也不多问，上前检查起野猪。皮毛完整，肉质新鲜，确实是上等货。他报了个价，比正常市价略低，但在这种偏远小镇，又是生面孔，也算合理。顾临风没有讨价还价，点点头。
交易很快完成。顾临风拿到一小袋碎银和几十个铜板。王掌柜还“好心”地指点了镇尾有一家“刘寡妇”开的旧衣铺，价格公道，也有成衣。
揣着银子，顾临风先去镇尾买了套最普通的灰布短打和一双草鞋，寻了个僻静角落换上，虽然粗糙，但胜在干净合身。又去街边馒头铺，买了十个硬邦邦的粗面馒头，狼吞虎咽地塞下去。久违的、带着麦香的熟食入腹，让他干涸已久的肠胃发出满足的呻吟。他吃得很快，很安静，目光却敏锐地观察着四周。
小镇不大，消息却流传得很快。尤其是一些足够劲爆的传闻。
“听说了吗？青云城那边，可真是出了天大的事！”一个粗豪的声音从旁边的茶摊传来。茶摊很简陋，几张破木桌，几条长凳，几个行脚商、猎户模样的人正围着喝茶闲聊。
顾临风动作一顿，耳朵微不可查地动了动，背对着茶摊，慢条斯理地继续啃着馒头，心神却瞬间绷紧。
“青云城？离这儿可老远了，隔着上千里呢！啥大事？”有人搭腔。
“嘿，我也是前些天从隔壁县进货听说的！”那粗豪声音的主人，是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唾沫横飞，“青云城顾家，你们知道不？那可是咱沧州郡数得着的大家族！嘿，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上上下下几百口，据说一个活口都没留！房子都烧成了白地，那叫一个惨哟！”
“什么？！”旁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顾家？那可是有神通境高手坐镇的家族！说灭就灭了？谁干的？这么狠？”
“谁知道呢！”络腮胡汉子压低了些声音，神神秘秘道，“听说是得罪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有说是顾家得了件宝贝，怀璧其罪；也有说是他们惹上了什么杀手组织，被寻仇了。”
“不对不对，”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插嘴道，他看起来象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我听到的版本可不是这样。据说动手的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一群……影子！”
“影子？”
“对！影子！”瘦子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说是月黑风高，一群穿得跟夜行衣似的、来去无踪的影子干的，下手那叫一个干净利落，鸡犬不留！有人远远看见，那些影子身上，好象都有个什么……弯刀的标记？”
“影刃！是影刃！”另一个一直沉默、穿着皮甲、脸上带疤的汉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那是大陆上最神秘、最可怕的杀手组织之一，只认钱，不认人。据说只要价钱给够，连皇亲国戚都敢杀！没人知道他们老巢在哪，也没人知道首领是谁。顾家……怎么惹上这群索命无常了？”
茶摊上静了一瞬，众人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影刃的凶名，即使在这偏远小镇，也有所耳闻。
“管他什么影刃不影刃的，反正顾家是完了。”络腮胡汉子摇摇头，叹了口气，“听说青云城现在是人心惶惶，城主府和几个大家族都派人查了，屁都没查出来。那些影子，早跑没影了。”
“可不是嘛，”瘦子接口道，“我还听说，顾家好象有个在外游历的少爷，叫什么……顾临风？侥幸逃过一劫。影刃好象还在悬赏捉拿他呢，赏金高的吓人！不过，估计也悬，一个小年轻，能逃到哪去？说不定早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嘘！小点声！”疤脸汉子瞪了瘦子一眼，“这种事也是我们能议论的？小心祸从口出！喝茶喝茶！”
话题很快转到了今年的收成、附近山里的野兽、以及镇上张寡妇的风流韵事上。顾临风这个名字，就象投入水中的小石子，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迅速沉没在更“安全”的谈资中。
顾临风背对着他们，慢慢咀嚼着最后一个馒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听到的只是一阵风。只有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冰冷的杀意如同凝结的寒冰，几乎要溢出来。握着馒头的手，骨节微微泛白。
影刃……弯刀标记……
果然是你们。
悬赏？追杀？
很好。
他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喉咙有些发干。他端起桌上粗陶碗里免费的凉水，一口气喝干。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付了馒头钱，他起身，将装着剩下银钱的粗布小袋仔细塞进怀里，然后，将腰间那块雷纹豹皮，用换下的破衣稍微裹了裹，夹在腋下。
他没有立刻离开小镇。而是转身，走进了镇子另一头，那家看起来更破旧、光线更昏暗的杂货铺对面的——一家同样不起眼的小酒馆。
酒馆里人更少，气味也更混杂。他找了个最角落、背对门口的位置坐下，只要了一碗最便宜的劣酒，慢慢地啜饮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酒馆内寥寥几个客人，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影刃”，关于悬赏，关于……任何可能指向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
小镇的喧嚣与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而旋涡的中心，这个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少年，正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如同一头蛰伏的、等待时机的幼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