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幕“要塞的指挥室,烟雾繚绕,空气里混杂著机油、汗味和杨武那劣质菸捲的刺鼻气味。桌上摊开的不是星图,而是几张写满了赤字、让人头皮发麻的物资清单。胜利的短暂狂热过去后,冰冷的现实像外面的太空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贝亚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声音带著疲惫:“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得有个名字,一个真正的名號。不能老是『咱们』、『他们』、『哨站的人』。得让跟著我们拼命的兄弟,让那些指望我们活下去的平民都知道,我们到底是谁,要干什么。”
“名字?叫什么都行!”阿提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能吃饱饭就行!要我说,就叫『破城锤』!够猛!让那帮穀神星的老爷们听著就腿软!”
泰雷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粗獷的发言方式,但他还是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带著军人特有的乾脆:“名號需体现宗旨。我们反抗暴政,应是为了撕裂黑暗,带来新的秩序。它应包含希望与力量。”
一直缩在控制台前摆弄零件的杨武,头也不抬地幽幽插了一句:“那就叫『黎明之锤』唄。既要砸碎旧时代的黑夜,又要敲响新秩序的晨钟。黎明之锤。简单,明白,也够劲儿。”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沉默的重灭。
重灭的目光从那份令人绝望的清单上移开,缓缓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贝亚特疲惫却坚定的眼神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敲,仿佛在敲打无形的铁砧。
名號定了,但更大的石头还压在心头。贝亚特嘆了口气,目光转向窗外,那里隱约可见被看管起来的投降士兵营地。“那他们呢?近百张嘴,近百个拿过枪的王国兵。怎么办?养著?散了?还是”
这话像针一样刺破了房间里微妙的平衡。
如何处置他们?直接打散编入现有队伍?信任问题如鯁在喉。全部关押或处决?那將与王国暴政无异,且是巨大的战力浪费。
“要我说,麻烦都是自找的!”阿提拉猛地站起来,独眼凶光毕露,“当初就不该收留!谁知道里面藏著多少奸细?依我看,挑几个老实的打散编进来,剩下的,给他们条破船,让他们自生自灭!咱自己都快饿死了!”
“粗暴解散,恐生譁变。”泰雷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气加重了几分,“而且,他们是经歷过正规训练的战力,浪费可惜。”他转向重灭,“重灭阁下,我了解他们。大多数士兵只是服从命令,其中不乏对王国现状不满者。需要的是甄別和整合,而非简单地驱逐或关押。”
“甄別?说得轻巧!”阿提拉嗤笑,“谁知道哪个是真降哪个是假降?让你去管,你管得过来吗?他们可是你的老部下!”
泰雷斯的面色沉静如水,他迎向阿提拉质疑的目光:“正因我曾是他们的长官,我更清楚如何分辨。贪生怕死者、心怀怨愤者、真心求变者,眼神和举止是不同的。我可以协助进行初步甄別。但最终决策,自然由重灭阁下定夺。”
一直没说话的“铁砧”石康闷闷地开口,他粗糙的手指捻著一块冰冷的金属零件,仿佛能从中获得思路:“人可以慢慢看,但粮食等不了。打散了编进各队,每个老兵带一两个新人,既看著他们,也教他们我们的规矩。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就知道。总比一堆人扎在一起胡思乱想强。”
杨武终於从他那堆零件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嗯,有道理。还可以给个选择嘛。愿意留下的,欢迎,但得守新规矩,干最累的活,打最危险的仗。想走的,也不拦著,发三天口粮,自己滚蛋。省心。”
重灭听著眾人的爭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半晌,他抬起眼,目光最终落在泰雷斯身上。
“泰雷斯。”
“在,阁下。”
“你去和他们谈。把现状,把选择,都说清楚。愿意走的,按杨武说的,给口粮,送走。愿意留下的,打散编入各队,由阿提拉、石康、李琟他们分管。你,”重灭的目光锐利如刀,“卸掉指挥权,做我的军事顾问。负责训练,制定作战计划。你过去的经验,对我有用。但你做的每一个计划,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看著。”
会议散了。阿提拉虽然还有些不满,但也没再说什么,嘟囔著去整编他的新兵了。泰雷斯微微向重灭頷首,也转身离开,去执行那项艰难的说服任务。
贝亚特走到重灭身边,看著窗外泰雷斯走向降兵营地的挺拔背影,低声道:“你信他?” 重灭的目光依旧冰冷:“我不信任何人。我只信他做出的选择,和即將带来的结果。他是个標准的军人,看重秩序和效率。旧王国给不了他这些了,所以他会试著在我们这里找找看。而我们,正好需要他脑子里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机库方向,石康已经带著他的人,提著工具箱走向那檯历经恶战的“裸奔野兽”,开始了新一轮的检修与强化。
两天后第二次会议召开。
“铁幕”要塞的指挥室,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会议上定下的“屯田星海”和“技术优先”长远国策还縈绕在眾人心头,但那毕竟是未来的蓝图。眼下最刺眼的,还是桌上那份几乎见底的物资清单和旁边殖民星发来的、言辞愈发急切的求援信號——食物、药品、能源,什么都缺。
“妈的,地里长不出粮食,机器变不出罐头!长远计划填不饱现在的肚子!”阿提拉烦躁地一拳砸在金属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独眼因为焦虑和飢饿显得更加凶戾。
贝亚特看著清单,眉头紧锁:“我们控制的几个小殖民星,情况比我们还糟。再这样下去,不用王国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饿垮了。”
杨武推了推眼镜,难得地没有摆弄他的零件,声音有些发虚:“仓库里能拆的零件都快拆完了,能源电池也撑不了几天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一片沉默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站在星图前的重灭。他背对著眾人,身影在巨大的星域图前显得异常挺拔,也异常沉重。
重灭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狼一般的狠厉。“远水,”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救不了近火。”
他的手指猛地点向星图,划过“铁幕”周边几个闪烁的光点。
“只能以战养战。”这句话像冰冷的刀锋,切开了沉重的空气。
他的手指首先点向一个標记为“57號”的殖民星:“张安。走私犯起家,心黑手辣,狡诈如狐。情报显示,他正在和王国秘密接触,试图被招安。碰他,代价太大,很可能直接引来王国的干涉。”
指尖移动,落在一个標记为“50號”的殖民星上。
“50號,宫本仁。”重灭的目光锐利起来,“前王国军32师的一名营长,萨莱尔时代的人物。是个正统军人出身,据说性格谨慎,甚至有些优柔寡断。”
泰雷斯立刻接话,补充了他所知道的情报:“是的。萨莱尔统治时期,宫本仁曾奉命进攻过当时的31號殖民星,也就是我们现在这里。但那场仗他打得很不顺,损失不小,最终败退。此后就一直龟缩在50號发展,但看来发展得並不好。我们最新的情报显示,他正面临被张安吞併的危险,压力很大。他与我们並无直接仇怨,但那场败仗可能让他对『铁幕』这个地方,心存忌惮。”
“正是因为他怕过,而且现在面临著更直接的威胁(张安),”重灭眼中闪过冰冷而算计的光芒,“这才是我们的机会。一个被嚇破胆又挨饿的看门狗,比一头狡猾的孤狼好对付。”
他看向眾人,说出了那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向他拋出橄欖枝。就以『黎明之锤总指挥』的名义,谈联合抗张。语气要客气,要捧著他『职业军人』的身份。然后设宴邀请,擒贼先擒王。”
计划被拋出,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这太冒险了!”贝亚特首先表示担忧,“万一他不上当,或者乾脆把我们使者的人头送回来?”
“那就打!”阿提拉舔了舔嘴唇,独眼里冒出好战的光,“反正都是打,不如干票大的!”
泰雷斯沉吟片刻,谨慎地分析:“风险极高。但確实存在成功的可能。宫本仁目前的处境艰难,
一个强大的外援(即使是他忌惮的)提议联合,对他有诱惑力。关键在於,如何让他相信我们的『诚意』,以及如何確保『宴会』万无
一失。”
重灭的决定已经做出。“立刻准备使者。带上我的亲笔信,语气要极尽『欣赏』与『尊重』。”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再备一份『薄礼』——就从我们紧缺的药品里,挤出一些最好的急救药品给他送去。让他看看我们的『诚意』,也让他看看,我们哪怕自己紧巴巴,也能拿出他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