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八月二十,莱州府灰埠镇。
李老三站在新筑的土垒上,望着西面尘土飞扬的官道。五百长山营士兵已在镇外扎营半月,营寨规整,壕沟鹿角俱全,与镇内张继孟派来的三百卫所兵那散漫懒惫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李爷,”一个本地乡老颤巍巍地爬上土垒,“西边……西边真要有流寇来?”
“说不准。”李老三递给老丈一个水囊,“探马回报,曹县、单县那边已有小股马队活动,抢了几个庄子。是不是闯贼(李自成)的主力,还不清楚。”
乡老叹了口气:“这世道……旱灾、蝗灾,现在又是兵灾。咱们灰埠镇,可就靠李爷您了。”
“放心。”李老三拍了拍腰间的燧发短铳,“只要他们敢来,咱就让他们知道,靖海军的火铳,不是烧火棍。”
正说着,一骑快马从西面官道疾驰而来,马上哨探满身尘土,冲进营寨就喊:“西面三十里,发现大队流民!至少上千人,拖家带口,正往这边来!后面……好象有马队追赶!”
来了!
李老三精神一振:“传令!全营戒备!火铳手上墙,长矛手列阵!派个人去镇上,让卫所兵守好镇门,别出来添乱!”
命令迅速传达。长山营士兵从营帐中涌出,在土垒后列队。一百名火铳手分成三排,在土垒缺口处就位;三百长矛手和刀盾手在后方组成方阵;还有一百骑兵(新建的侦察队)在侧翼待命。
半柱香后,西面地平在线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那是真正的“流民”——衣衫褴缕,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推着破车,挑着担子,如同潮水般涌来。哭喊声、哀嚎声远远就能听到。
而在他们身后约二里处,尘头大起,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正呼啸追赶,不时张弓搭箭,射倒跑得慢的流民,如同驱赶羊群。
“是响马?还是流寇的斥候?”副手问。
“不管是谁,在靖海军眼皮底下杀人,就是找死。”李老三冷声道,“传令火铳手:瞄准那些骑兵,听我号令!骑兵队,准备侧击!”
流民潮越来越近,已能看清他们脸上的绝望。许多人看到前方的营垒和旗帜,如同抓到救命稻草,拼命跑来。
“救命啊!军爷救命!”
“后面有马贼杀人!”
哭喊声震天。
追赶的骑兵也发现了营垒,速度稍缓,但并未停止。为首一个头戴红巾的汉子,挥舞着马刀,嚎叫道:“前面的官兵听着!爷们是‘闯王’麾下哨骑!识相的让开道,等爷们收了这些‘两脚羊’,分你们一份!若敢拦路……”
他话音未落。
“第一排,放!”李老三厉声下令。
“砰砰砰砰——”
三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泼向骑兵队前列!
红巾汉子胸口爆开血花,栽下马去。他身边七八个骑兵也应声倒地,战马惨嘶。
剩下的骑兵惊呆了。他们见过官兵的火铳,但从未见过射程这么远、准头这么高、还不用点火的火铳!
“第二排,放!”
又是三十声枪响!又有十几人落马。
“撤!快撤!”骑兵队崩溃了,调转马头就跑。
“骑兵队,追!驱散即可,不要深追!”李老三下令。
一百靖海军骑兵从侧翼冲出,追杀溃逃的马贼。他们的马匹更好,装备更精(每人配燧发短铳和骑矛),很快就将马贼驱散,俘获了二十几匹受伤或失去主人的战马。
战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流民们瘫倒在营垒前,许多人跪地磕头,感谢“天兵”救命之恩。
李老三让人打开营门,放流民进入营区空地,分发饮水,救治伤员。同时,审问俘虏。
被俘的马贼很快就招了:他们确实是李自成部下的哨骑,但不是主力。大股流寇还在西边百馀里外,正与官军周旋。他们这些小股马队四处劫掠,既为搜集粮草,也为试探东路虚实。
“闯王……真要到山东来?”李老三问。
“听说……听说陕西那边孙传庭追得紧,河南也待不住了。大头领们商议,可能要往东边找饭吃……”俘虏战战兢兢。
李老三心中一沉。若李自成真率数十万流寇东进,凭他这五百人,根本挡不住。整个山东,都可能化为焦土。
他立刻派人飞马回报靖海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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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五,靖海湾议事堂。
气氛凝重。李老三的报告,与林家从江南传来的消息相互印证:李自成在陕西受挫后,确有东进意图。而河南境内的“曹操”罗汝才、“老回回”马守应等部,也在向东移动。
“若数十万流寇涌入山东,咱们……”韩烈脸色发白,“咱们这点兵力,守岛可以,守陆地……杯水车薪。”
“更不能让他们靠近沿海。”苏芷道,“流寇所过,赤地千里。咱们辛辛苦苦建起的盐田、船坞、农田,都会被毁。”
“那怎么办?主动出击,去河南堵他们?”李老三问。
“那是找死。”赵思尧摇头,“咱们的根基在海上,陆上野战,不是流寇的对手。况且,朝廷也不会允许我们越境作战。”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流寇东进,是为了粮食。山东今年蝗灾,本就缺粮。他们若来了,发现抢不到多少东西,反而会陷入官兵(孙传庭、卢象升都可能追来)和我们夹击的困境。所以……李自成未必真会来,或者,不会倾巢而来。”
“但小股窜扰,防不胜防。”李岩忧心忡忡,“灰埠镇一战,虽胜,但暴露了咱们的存在。流寇记仇,恐怕会盯上我们。”
“所以我们要亮出獠牙。”赵思尧手指点在靖海湾以西几个关键位置,“在灰埠镇、莱州城、即墨县这三个方向,各驻一支精兵,构筑营垒,形成三角防御。同时,在沿海所有可能登陆的滩涂,设置哨塔、埋设地雷。我们要让流寇知道:陆上,我们有坚固据点;海上,他们根本过不来。来山东,无利可图,反而可能碰得头破血流。”
这是威慑性防御,内核是提高对方的进攻成本。
“那……若他们真的大举来攻呢?”陆明远问。
“那就撤。”赵思尧坦然道,“放弃陆上据点,全员退守海岛。咱们有水师,流寇没有。他们只能在岸上干瞪眼。等他们粮尽退走,我们再回来。”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做一件事——抢收。”
“抢收?”
“对。”赵思尧看向李岩,“动员所有能动员的人手,赶在流寇可能到来前,把靖海湾、长山岛及周边所有庄稼,全部收割入库。同时,从南方紧急购粮,囤积到岛上。我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陆上根据地暂时丢失,仅靠海岛,也能支撑一年以上。”
这是最务实的策略:不抱侥幸,立足最坏情况,做好物资储备。
“另外,”赵思尧补充,“派使者,持我的亲笔信,去见李自成。”
众人都是一愣。
“见李自成?为何?”
“告诉他三件事。”赵思尧目光锐利,“第一,靖海军无意与流寇为敌,但若犯我强界,必遭迎头痛击。第二,山东无粮,来了也是白来。第三……我可以卖给他一批武器和粮食,价格公道,但需要他用战马、工匠、或者关外的情报来换。”
“卖粮给流寇?!”李岩失声,“这……这可是资敌!”
“是交易。”赵思尧纠正,“我们需要战马组建更多骑兵,需要工匠(尤其是会造车、冶铁的),也需要了解清国在辽东的最新动向。而李自成需要粮食和武器去跟官军拼命。各取所需。”
他看向众人:“记住,在这个乱世,没有永恒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朝廷视我们为隐患,清国视我们为障碍,郑芝龙视我们为对手。我们不能再给自己树一个‘流寇’的死敌。有限的、可控的交易,既能缓解我们的物资压力,也能给李自成另一个选择——不一定要来山东抢。”
这是极其现实,甚至冷酷的战略思维。但在场众人细想之后,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派谁去?”苏芷问。
“毛有俊。”赵思尧道,“他是东江旧将,与流寇没有瓜葛,且胆大心细。让他带一小队精锐,化装成商队,带上样品(几杆燧发枪和一些精盐),去河南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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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河南,荥阳。
毛有俊带着十名扮作伙计的靖海军好手,牵着二十匹驮满货物的骡马,穿过混乱的流民营地,来到一座被临时充作“闯王府”的大宅前。
营地里人喊马嘶,到处是面黄肌瘦的饥民和神情凶悍的兵卒。空气里弥漫着粪便、汗臭和血腥味。毛有俊心中暗叹:这样的队伍,纵有百万,又能成什么事?
通报之后,他们被带入大堂。里面或坐或站着十几个头领模样的人,个个衣衫不整,却眼神桀骜。正中央虎皮椅上,坐着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粗壮、面容黝黑的汉子,正是新任闯王李自成。
毛有俊不卑不亢,拱手道:“大明登莱海防义勇统领麾下守备毛有俊,见过闯王。”
“登莱?赵思尧的人?”李自成声音粗嘎,“听说你们在山东,很威风啊?打了我的人?”
“闯王明鉴,是贵部哨骑先杀掠百姓,我军为保境安民,不得已出手。”毛有俊坦然道,“此番前来,一为致歉,二为……谈笔买卖。”
“买卖?”李自成来了兴趣,“什么买卖?”
毛有俊让人抬上样品:十杆燧发枪,五袋雪白的精盐,还有几匹江南细布。
“好枪!好盐!”一个头领抓起一杆燧发枪,把玩着击发机构,“这玩意,比火绳枪强多了!”
李自成却盯着那些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流寇最缺的就是盐,人马长期无盐,会浑身无力。
“怎么换?”他直截了当。
“一杆枪,换五匹好马,或三个熟练工匠。一石盐,换两匹马或一个工匠。”毛有俊报价,“若闯王有辽东的情报(特别是清国水师动向),也可作价。”
“马?工匠?”李自成皱眉,“老子哪来那么多任务匠?”
“闯王一路破城拔寨,城中工匠应当不少。”毛有俊道,“这些人对闯王无用,但对我们有价值。用他们换急需的盐和好枪,闯王不亏。”
李自成与几个头领低声商议片刻,问道:“你能供多少?”
“首批,枪二百杆,盐五百石。若合作愉快,后续还有。”毛有俊道,“但有个条件:贵部人马,不得进入登莱地面。若要买粮买器,可至指定地点交易。”
这是划界。
李自成盯着毛有俊,忽然笑了:“赵思尧……有点意思。成,这买卖,老子做了。不过,老子要加一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将来老子真到了山东,他赵思尧……得给老子让条路。”
毛有俊心中一震,表面却平静:“此事,在下需禀报统领定夺。但在下可以保证:只要闯王不犯我强界,我靖海军,绝不对闯王放一枪。”
李自成哈哈大笑:“好!痛快!那就……先做买卖!”
交易,就这么定了下来。
毛有俊离开荥阳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营地。
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平衡。
当流寇真到了山穷水尽时,任何协议,都可能变成废纸。
暗涌,已在陆上汇聚。
而海上的风暴,也从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