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六月初六,靖海湾船坞。
涨潮的海水缓缓涌入干船坞,托起那艘庞然大物。柚木和铁梨木构成的船身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三根高达八丈的主桅直刺苍穹,帆索如蛛网般纵横交错。船首,一尊青铜铸造的狻猊兽首昂然向前,口中衔着一颗浑圆的铜珠;船尾楼雕着海浪与飞龙的纹样,最高处,一面赤底金龙的“靖”字大旗已缓缓升起。
“靖海壹号”——首艘完全由靖海军自主设计建造的炮舰,正式下水。
岸边挤满了人。工匠们看着自己亲手敲打的每一块船板、每一颗铁钉,眼中含泪;士兵们挺直腰杆,仿佛看到未来弛骋大洋的英姿;百姓们指指点点,脸上是自豪与敬畏。
赵思尧站在观礼台上,身边是孙元化、苏芷、李岩、林默言等内核成员。当船体完全浮起,缆绳被砍断,巨舰随着潮水缓缓滑向深水区时,岸边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成了……”孙元化喃喃道,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前登莱巡抚,此刻也难掩激动,“长十九丈六尺,宽四丈二尺,吃水一丈八……载炮二十二门(舰首一门‘镇海’重炮,侧舷各八门改进佛郎机,船尾一门),载员二百四十人。此船之利,已不逊红毛夷之主力舰!”
赵思尧点点头,目光却看向船坞里并排铺设的另外三艘龙骨。“靖海贰号”、“叁号”、“肆号”都已开工,预计年底前能再下水两艘。到明年此时,他将拥有一支由四到六艘主力炮舰、十馀艘辅助快船组成的近代化舰队。
“试航准备如何?”他问。
“炮组、帆缆、陀手、水手,皆已训练三月。”韩烈答道,“都是挑的最好的老兵和懂水性的青壮。孙先生亲自编了《操炮规程》和《帆索手册》,人人熟记。”
“好。”赵思尧道,“明日启航,沿海岸线北巡,经庙岛,最远至辽东外海。不接战,只展示存在。让清国、朝鲜,还有沿海所有势力看看——这片海,谁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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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辽东外海,鸭绿江口。
“靖海壹号”巨大的船身劈开平静的海面,留下长长的白色航迹。主桅顶端,了望兵举着望远镜,警剔地扫视着北方海岸线。
舰桥上,代理舰长毛有俊(苏芷需统筹全局,此次试航由他指挥)握着单筒望远镜,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陆地和零星渔船。这里已深入清国控制区,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紧张。
“左舷发现船队!约十里,正向南行驶!”了望兵突然喊道。
毛有俊立刻调整望远镜。镜头里,二十几艘朝鲜制式的板屋船和几艘福船组成的船队,正沿着海岸线南下。船上满载货物,但护航的几艘船上能看到女真兵丁的盔甲反光。
“是清国征用的朝鲜商船队。”副舰长(一个原东江老水师)低声道,“看吃水,装的可能是粮食或木材。”
毛有俊舔了舔嘴唇。他想起了浑河岸边倒下的同袍,想起了皮岛上饿死的兄弟。仇恨在胸腔里燃烧。
但他记得赵思尧的命令:不主动开火,除非遭受攻击。
“传令:转向,横切他们的航线。侧舷炮窗打开,炮口抬起,但不要装填。”毛有俊沉声道,“让他们看清楚,我们是谁。”
“靖海壹号”庞大的身躯缓缓转向,如同移动的海上城堡,挡在了朝鲜船队的正前方。
朝鲜船队显然发现了这艘前所未见的巨舰,顿时一阵混乱。护航的清军船只试图上前,但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炮窗和船首那门狰狞的重炮,又畏缩不前。
双方距离拉近到两里(约1000米)。
毛有俊下令:“升旗,鸣炮。”
赤底金龙旗升至最高。船首“镇海”重炮旁,一门礼炮(小口径佛郎机)朝天鸣放。
“轰!”
炮声在海面上回荡。
朝鲜船队彻底停了下来,几条小船升起白旗,摇摇晃晃地划了过来。
来的是一位朝鲜通译和一个清军牛录额真(低级军官)。两人被接上“靖海壹号”,看到甲板上整齐列队、装备精良的士兵,以及那门令人胆寒的重炮,脸色都白了。
“不知……不知上国战舰至此,有何贵干?”通译战战兢兢地问。
毛有俊按赵思尧事先交代的说辞,朗声道:“大明登莱海防义勇统领麾下靖海军,奉令巡戈海疆,保商旅平安。尔等船只,需接受查验,登记货物,方可通行。”
“这……”清军牛录额真想反驳,但看看周围森严的炮口,又把话咽了回去,“我等奉大清国摄政王之命,运输粮秣至辽南……”
“此地乃大明海疆。”毛有俊打断,“凡过往船只,皆需守我规矩。要么掉头回去,要么……按章查验。”
这是赤裸裸的主权宣示。
清军牛录额真脸色铁青,却不敢发作。他麾下几条小船,还不够这巨舰一轮齐射的。
最终,船队被迫接受“查验”——其实只是登记了船只数量、货物种类,并未真的扣留。但像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从此,在这片海域,靖海军说了算。
查验完毕,毛有俊让人送他们下船,最后补充一句:“回去告诉你们摄政王,就说——海路不通,陆上好走。”
朝鲜船队仓皇北返。
“靖海壹号”继续巡戈,所到之处,无论是朝鲜渔民还是零星海盗,望风而逃。
海上霸权的威慑,就这样,随着巨舰的航迹,无声地铺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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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靖海湾,民政司衙门。
李岩看着手中来自中原的最新情报,眉头紧锁。
“高迎祥……被俘了?”他喃喃道。
情报是林家商队从河南带回的:六月底,闯王高迎祥在陕西盩厔(今周至)遭陕西巡抚孙传庭伏击,兵败被俘,已押送北京。馀部推举李自成为新“闯王”,继续转战。
李岩放下纸条,心中五味杂陈。高迎祥于他有知遇之恩,虽理念不同,但听闻其结局,仍不免唏嘘。而李自成……他了解不多,只知此人骁勇善战,但手段酷烈,军纪更差。
“李自成……”他轻声道,“他能走多远呢?”
正沉思着,书吏送来一份紧急公文——是莱州知府张继孟发来的协防请求。
原来,进入七月,山东多地蝗灾爆发,庄稼被啃食殆尽。饥民四起,有零星流寇自河南窜入鲁西南,抢劫富户,冲击县城。张继孟手中兵力不足,竟想到向靖海军“借兵协防”。
“这……”书吏迟疑,“咱们去管陆上的事,会不会……”
“拿给赵统领定夺。”李岩将公文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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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内,赵思尧看完公文,又听了李岩关于中原局势的汇报,沉默良久。
“高迎祥败了,李自成上位……中原乱局,恐怕会更烈。”他缓缓道,“流寇无粮,必向东流。山东,迟早是目标。”
“那我们……”苏芷问。
“张继孟的请求,可以答应。”赵思尧做出决定,“但不是‘借兵’,是‘协防’。派五百长山营精锐,由李老三率领,进驻莱州府城以西的‘灰埠镇’,扼守交通要道。一不进城,二不扰民,只驻防。粮草由莱州府供应,若有流寇来犯,可视情况出击。”
这是有限介入,既展示力量、结交地方,又避免过度卷入陆上纷争。
“另外,”赵思尧看向李岩,“以‘民政司’名义,发布《赈灾令》。咱们库里还有多少存粮?”
“新粮未收,陈粮……约五千石。”李岩答道。
“拨出三千石,在靖海湾、莱州沿海设粥棚,赈济灾民。但有个条件——”赵思尧顿了顿,“凡青壮灾民,愿入靖海军或参与筑路、垦荒、造船等公中工程者,其家眷可优先领粥;孤身者,需签三年契约,以工代赈。”
这是有选择的吸纳,既救人,也扩充人力。
“这需要大量钱粮……”李岩担忧。
“钱不够,就用盐、用铁器、用海产跟南方换。”赵思尧果断道,“另外,让林漱玉帮忙,从江南购粮。这个时候,粮食比银子金贵。”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中原大乱,于我们是危机,也是机遇。会有更多流民涌向沿海,会有更多人才无处可去。我们要做的,是张开网,有选择地吸纳,消化,壮大自己。”
“可是,朝廷若疑我们借机扩张……”陆明远提醒。
“所以要有‘名分’。”赵思尧道,“赈灾是义举,协防是尽责。咱们那位皇上,现在焦头烂额,只要我们不公然打出反旗,他不会、也无力来管。”
他看向众人:“从今天起,我们的目光,不能只盯着海上了。陆上的动荡,将是我们未来几年,最大的变量和……机会。”
海风从窗外涌入,带着盛夏的燥热,也带着远方的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