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冬月初九,靖海湾马场。
凛冽的北风卷过新辟的驯马场,吹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二百多匹从河南换来的战马,正不安地踩踏着冻土,喷着白气。这些马大多瘦削,但骨架粗大,眼中有野性,看得出是经历过战阵的。
“闯王这次倒没糊弄。”李老三抚摸着一匹枣红马的鬃毛,“虽然瘦了点,但都是能跑的好马。好好喂上两个月,开春就能上阵。”
负责马场的,是一个叫马六的原东江夜不收,曾在辽东与女真骑兵周旋多年,精通相马、驯马。他仔细检查着每一匹马,在木板上记录:“河曲马四十七匹,适合负重;蒙古马八十九匹,耐力好;还有几匹象是西域马混种,爆发力强,可做军官坐骑……”
“能编多少骑兵?”赵思尧问。
“现在有马二百一十三匹,加之咱们原有的几十匹,凑三百骑没问题。”马六盘算着,“但合格的骑兵,光有马不行,还得练。三个月能教他们骑马跑阵,半年能练出点样子,想跟女真骑兵或者流寇老马队硬碰硬……至少一年。”
“一年……”赵思尧望向北方的海面,“就怕清国不给我们一年时间。”
正说着,林默言匆匆骑马而来,脸色凝重:“相公,刚接到朝鲜那边眼线的密报。清国……在鸭绿江口新建了两座大型船坞,征发朝鲜工匠数千,日夜赶工。据说,皇太极下了死令,明年开春前,必须造出可渡海作战的大船五十艘。”
五十艘!还是“可渡海作战”的大船!
众人脸色都变了。若清国真拥有这样一支舰队,哪怕都是简陋的平底船,也能一次性运送上万兵马跨海南下!届时,靖海湾、长山岛、乃至整个登莱沿海,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消息可靠吗?”苏芷急问。
“可靠。”林默言点头,“是咱们收买的朝鲜官员冒死传出的,还附了船坞位置的草图。清国这次是动了真格,不但逼朝鲜出人出料,还从俘虏的汉人工匠里挑选懂造船的,许以重利。”
孙元化眉头紧锁:“若只是朝鲜的板屋船,不足为虑,航速慢,不耐风浪。但若有汉人工匠参与,仿造福船甚至盖伦船……那就麻烦了。”
“皇太极这是被我们在海上逼急了。”赵思尧缓缓道,“陆上有关宁锦防线,他啃不动;海上又被我们堵住。要想破局,只能自己造船,打破我们的海上封锁。”
他顿了顿:“我们不能坐等他们造好船。必须……主动出击。”
“出击?”韩烈一惊,“去朝鲜?那是清国的地盘,还有朝鲜水师……”
“不是打朝鲜,是打船坞。”赵思尧眼中寒光一闪,“在船还没造好前,烧了它。”
“可咱们的‘靖海壹号’还在试航,‘贰号’‘叁号’还没完工……”
“所以不能硬拼。”赵思尧走到沙盘前,指着鸭绿江口地形,“这里江口宽阔,水浅沙多,咱们的大船进不去。但……‘海鹞’快船吃水浅,可以趁夜摸进去。”
他看向韩烈:“你挑三十条最好的‘海鹞’,每船配最强悍的桨手和最准的炮手。不要带太多炮,只带轻便的佛郎机和小臼炮。任务不是对轰,是潜入、放火、破坏。烧掉堆放的木材、帆布、桐油,炸掉船台上的龙骨,然后立刻撤出,绝不停留。”
这是典型的海上特种作战,风险极高。
韩烈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出发?”
“等第一场大雪。”赵思尧道,“大雪能掩盖行踪,也能让朝鲜和清国的守军松懈。你们从庙岛出发,绕远路,从外海接近,避开沿岸哨卡。记住,一击即走,不要恋战。”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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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廿三,大雪。
鹅毛般的雪片笼罩了渤海和黄海,海天混沌一片。三十艘“海鹞”快船,船身涂成灰白色,帆索上结了冰凌,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庙岛军港,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每条船上,除了必要的水手,只搭载十名精挑细选的敢死队员。他们携带的不是刀枪,而是油罐、火药包、火折,以及几门可快速拆卸的小炮。
韩烈站在领船的船头,任凭雪花打在脸上。他能感觉到身后士兵们紧绷的呼吸。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但没人退缩——他们都清楚,若让清国造出舰队,死的就是身后家园里的父母妻儿。
船队借着风雪掩护,绕了一个大圈,从朝鲜西海岸外海北上。第三日凌晨,终于抵达鸭绿江口外二十里的一处荒岛背风面。
“抛锚,休息,天黑行动。”韩烈下令。
士兵们裹着皮毛,啃着冻硬的干粮,默默擦拭武器,检查火药是否受潮。没人说话,只有风雪呼啸。
黄昏时分,雪稍停。韩烈举起望远镜,望向江口方向。暮色中,隐约能看到江岸两侧新建的木制码头和船台轮廓,灯火星星点点,还能听到隐约的敲打声——清国果然在日夜赶工。
“第一队、第二队,从东侧浅滩摸进去,目标是岸上的木材堆和工棚。第三队跟我,从西侧水道深入,炸船台。记住,子时整同时动手,得手后立刻撤回此处集合。若失散……各自设法回庙岛。”
“是!”
夜色渐深,朔风更烈。三十条小船如同离弦之箭,分两路扑向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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鸭绿江口,清国一号船坞。
几个朝鲜工匠正哆哆嗦嗦地围着一堆篝火取暖,抱怨着女真监工的凶狠和严寒的天气。远处船台上,几条刚刚铺完龙骨的船体骨架,在风雪中如同巨兽的骸骨。
“快点!别偷懒!”一个披着棉甲的清军牛录额真呵斥道,“摄政王有令,年前必须完成十条船的龙骨!完不成,统统砍头!”
工匠们敢怒不敢言,只能起身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东岸突然爆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第二团、第三团!冲天的烈焰瞬间吞噬了堆积如山的木材和刚刚晾干的帆布!
“走水啦!走水啦!”惊呼声四起。
清军和朝鲜守军乱成一团,纷纷冲向起火点。而西侧水道,十几条黑影已悄然贴近船台。
“快!装药!”韩烈低喝。
敢死队员们将早已准备好的火药包固定在船台关键支撑柱上,点燃引信。
“撤!”
小船迅速后退。刚退出百馀步,身后传来连绵的爆炸声!
“轰轰轰——”
木屑横飞,火光冲天!三条刚刚成型的船体龙骨在爆炸中扭曲、断裂,轰然倒塌!连带整个船台结构都开始倾斜、垮塌!
“敌袭!有奸细!”清军终于反应过来,号角凄厉。
但韩烈的小队已经调转船头,桨橹并用,拼命划向外海。东岸的放火队也完成任务,趁乱撤离。
江口乱成一锅粥。救火声、喊杀声、爆炸声、房屋倒塌声混成一片。等清军组织起船只追击时,“海鹞”船队早已消失在黑暗的海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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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靖海湾。
韩烈带着船队安全返回,虽然人人带伤,冻伤严重,但无一阵亡。战果辉煌:焚毁木材数万方、帆布千匹、桐油数百桶,炸毁船台三座、半成品战船五艘,至少拖延清国造船进度半年以上。
“干得好!”赵思尧亲自在码头迎接,看着这些疲惫却眼神炽热的士兵,“每人赏银二十两,授‘敢勇’勋章,休整半月!”
士兵们欢呼。这是靖海军成立以来,第一次主动出击敌国腹地,并且大获全胜。士气大振。
但赵思尧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皇太极不会善罢甘休。”议事堂内,他沉声道,“这次袭击,等于告诉他,我们有能力打击他的后方。他会有两种反应:第一,加强防备,甚至报复;第二……加速造船,甚至寻求与郑芝龙合作。”
“与郑芝龙合作?”李岩一愣,“他们不是死敌吗?”
“没有永远的敌人。”赵思尧摇头,“郑芝龙想要北上,清国想要南下。若我们逼得太紧,他们未必不会暂时联手。别忘了,郑芝龙手里有我们燧发枪的图纸,清国缺的正是火器技术。”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后背发凉。
“那我们……”
“加快我们自己舰队的建造。”赵思尧斩钉截铁,“‘靖海贰号’、‘叁号’,必须赶在明年三月前下水!另外,孙先生,新炮的铸造不能停。我们需要更多‘镇海’炮,不仅装在船上,还要装在岸防炮台上。”
他看向地图上的庙岛:“把庙岛建成永不沉没的堡垒。我要那里成为清国舰队南下的坟墓。”
“钱、料、人都不够……”李岩苦笑。
“那就想办法。”赵思尧目光扫过众人,“李岩,你继续以工代赈,吸纳流民,扩充人力。林默言,加大与南方林家的贸易,用盐、铁器、海产换回我们需要的所有物资。苏芷,整训新兵,尤其是骑兵,必须尽快形成战力。”
他顿了顿:“另外,给毛有俊传信,让他加大与李自成的交易。我们需要更多战马,更多任务匠,更多……情报。必要时,可以适当降价,甚至提供一些基础的火炮铸造技术。”
“把火炮技术给流寇?!”孙元化震惊。
“不是红夷大炮,是最简单的铸铁炮,射程一两百步的那种。”赵思尧冷静道,“让李自成拿去跟官军拼命,消耗双方力量。我们……坐收渔利。”
这是乱世中的生存之道——在各方势力间游走,用技术和贸易作为杠杆,撬动局势,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
众人沉默。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靖海军将不再是一支单纯的自保力量。它已经成了一股主动搅动天下风云的势力。
如同深海中的蛟龙,不再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