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四月廿三,靖海湾火器试验场。
沉闷的轰鸣声如同天边滚雷,震得人耳膜发疼。硝烟弥漫的靶场上,一门被铁箍牢牢固定在沉重木架上的新式火炮,炮口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三百步外,厚达三尺的夯土墙被轰开一个巨大的豁口,碎裂的土块飞溅出十几丈远。
“好!”孙元化灰白的胡须被风吹动,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弹着点偏离靶心不足五步,膛压稳定,炮身无裂纹!赵统领,此炮可成!”
赵思尧走上前,触摸着还带着馀温的青铜炮身。这门炮是按照孙元化带来的红夷大炮图纸,结合吴师傅的冶炼技术,经过七次失败后铸成的试验品。炮身长一丈二,口径三寸半(约115毫米),重一千八百斤,采用整体浇铸、内膛钻磨工艺,比明军常用的佛郎机炮射程更远、精度更高、威力更大。
“此炮能打多远?”他问。
“用实心弹,最远可及两里(约1000米),有效射程一里半(750米)。若用开花弹……”孙元化顿了顿,“射程会缩短,但三百步内,可摧船破垒。”
“装填时间?”
“熟练炮组,三到四分钟一发。”孙元化道,“比红夷大炮快,但比佛郎机慢。胜在威力。”
赵思尧心中盘算。四分钟一发,在海上炮战中仍显缓慢,但若用于岸防或舰队决战时的首轮齐射,足以决定胜负。更重要的是——这是完全自主铸造的。
“孙先生,这样的炮,月产几门?”
“若材料充足,工匠熟练,月产两门不难。”孙元化道,“但好铜难寻,铸炮需用云南的‘金齿铜’或日本的‘倭铜’,杂质少,不易炸膛。咱们现在用的,是掺了部分闽铁和回收旧铜的杂铜,性能已打折扣。”
铜……又是资源瓶颈。赵思尧想起郑芝龙答应提供的南洋木材和工匠,但铜矿,郑家也缺。
“先用杂铜铸,安全第一,威力其次。”他做出决断,“同时,派人去云南、日本想办法。另外……孙先生,能否尝试用铸铁铸炮?”
“铸铁?”孙元化皱眉,“铸铁脆,易炸膛,朝廷早试过,行不通。”
“若在铸铁外裹以熟铁箍,内膛衬以青铜呢?”赵思尧提出构想,“或者……用‘双层铸造法’,内层用铜,外层用铁?”
这是后世“复合炮管”的雏形。孙元化眼中精光一闪,沉吟道:“倒是可以一试……但工艺复杂,耗费更大。”
“先试。”赵思尧果断道,“我们需要一种可以大规模生产、成本相对低廉的炮。铜炮虽好,但造不起太多。”
正说着,林默言匆匆赶来,脸色凝重:“相公,南方有消息。郑芝龙的船队……北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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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八,黄海,成山角外海。
三十馀艘悬挂郑家黑旗的战船,以雁形数组缓缓北行。舰队内核是三艘体型庞大的福船,船首包铜,侧舷炮窗密密麻麻,正是郑芝龙麾下主力战舰“镇海”、“平海”、“靖海”号。
旗舰“镇海号”的指挥舱内,郑芝龙之弟郑鸿逵(郑芝虎已战死,此时郑鸿逵开始掌军)正眯眼望着北方海面。他约莫四十岁,面皮黝黑,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平添几分凶悍。
“二爷,再往北,就是长山岛赵思尧说的‘势力范围’了。”一个老海寇低声道,“要不要先派快船通传一声?”
“通传?”郑鸿逵冷笑,“这四海,什么时候轮到别人给我们郑家划范围了?大哥答应跟他井水不犯河水,那是给他脸。他倒好,拿了工匠木材,燧发枪图纸只给了一半(赵思尧分批交付),商路谈判一拖再拖……真当我们郑家是泥捏的?”
“可是……赵思尧的炮船厉害,前次郑三爷……”
“那是他轻敌!”郑鸿逵打断,“三艘快船,也敢称雄?这次咱们三十条船,三条主力舰,每船二十门炮,我倒要看看,他那什么‘靖海军’,敢不敢拦!”
他顿了顿:“传令,船队继续北上,目标——登州。咱们是去‘拜会’登莱巡抚孙国桢,商讨‘协防海疆’事宜的。若那赵思尧识相,就让开水道;若敢拦……正好试试咱们新装的‘红夷大炮’!”
赤裸裸的武力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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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湾,议事堂。
气氛凝重。郑家舰队北上的消息,已经通过快船和飞鸽传遍沿海。
“三十条船,三条主力舰,至少五百门炮。”韩烈脸色发白,“咱们现在能出海的,只有‘海鹞’快船十五艘,每船三五门小炮。硬拼……毫无胜算。”
“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登州。”苏芷分析,“但路过咱们的海域,是明摆着要压我们一头。若我们退让,今后在这海上,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可不让,怎么打?”李老三急道,“咱们的大船还在船台上呢!”
众人看向赵思尧。
赵思尧沉默良久,忽然问孙元化:“孙先生,我们那门新炮,能装到船上吗?”
“能,但需加固船体。”孙元化道,“‘靖海壹号’的龙骨强度足够,可以承受后坐力。但只装一门……意义不大。”
“不,有意义。”赵思尧眼中闪过锐光,“郑鸿逵以为我们只有快船小炮,所以敢大摇大摆地来。如果我们突然亮出一门他从未见过、射程威力都远超他想象的重炮……他会怎么想?”
心理战。
“可万一他不管不顾,硬冲过来……”
“所以需要配合。”赵思尧站起身,“韩烈,你带所有‘海鹞’快船,在成山角以南游弋,做出骚扰、迟滞的姿态,但不要接战,保持距离。苏芷,你带‘靖海壹号’……不,它还没下水,带那艘我们从郑家缴获的、修复好的福船,把新炮装上去,伪装成普通商船,在庙岛以南待命。”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着成山角与庙岛之间的海域:“这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等郑家船队经过时,韩烈,你从南面骚扰,吸引注意力。苏芷,你从东面(外海方向)突然接近,用新炮……轰他们的旗舰。”
“只轰一炮?”
“只轰一炮。”赵思尧道,“要准,要狠,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有一炮重创甚至击沉他们主力舰的能力。然后……立刻撤退,绝不停留。”
“那之后呢?”
“之后,就看郑鸿逵敢不敢赌了。”赵思尧淡淡道,“赌我们只有这一门炮,还是有很多门;赌我们下一炮,会打中哪条船。”
这是不对称威慑。用一门超越时代的重炮,制造未知的恐惧,迫使对方重新评估风险。
“太险了。”陆明远摇头,“万一他们不上当,或者炮打偏了……”
“所以炮必须准。”赵思尧看向孙元化,“孙先生,炮组由您亲自挑选、训练。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孙元化肃然:“老夫……必竭尽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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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成山角以南海域。
郑家舰队如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迫近。了望哨已经能看到南面海平在线那些苍蝇般烦人的“海鹞”快船,它们时远时近,偶尔放几发无关痛痒的小炮,然后又迅速逃开。
“二爷,这帮苍蝇太烦了,要不要派几条船去赶走?”一个头目问。
郑鸿逵站在“镇海号”船头,举着望远镜,嘴角挂着不屑:“跳梁小丑,理他们作甚?传令,保持队形,继续北上。他们若敢靠近到一里内,就用侧舷炮轰散他们。”
他根本没把“海鹞”放在眼里。他真正在意的,是那个据说在庙岛驻防的赵思尧主力。但据探子回报,庙岛只有几百守军,几门老炮,不足为虑。
舰队驶过成山角,转向西北,进入通往庙岛的宽阔水道。天色渐晚,海面上泛起薄雾。
就在这时,东侧外海方向,一艘看似普通的福船突然从雾中钻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斜插向舰队前列!
“什么船?!”了望哨惊呼。
那船没有任何旗帜,船身破旧,吃水却很深。在距离郑家舰队约一里半(750米)时,它突然转向,将船身侧对舰队。
侧舷,一块伪装的帆布被猛地掀开,露出一门黝黑粗长的炮管!
炮口,正对着“镇海号”!
“那是……”郑鸿逵瞳孔骤缩。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远超寻常火炮!炮口喷出的火焰长达数丈,浓烟滚滚!
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呼啸,直扑“镇海号”!
“左满舵!!”郑鸿逵嘶声大吼。
但已经晚了。
炮弹精准地砸在“镇海号”船首楼下方水线附近!厚达尺馀的橡木船板像纸糊般被撕开,木屑、铜钉、碎肉漫天飞溅!船体猛地一震,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海水疯狂涌入!
“船漏了!底舱进水!!”凄厉的喊声响彻甲板。
郑鸿逵被震得摔倒在甲板上,耳朵嗡嗡作响。他挣扎着爬起,看到船首已开始下沉,冰冷的海水正迅速淹没前甲板。
一炮!仅仅一炮!就几乎废了他麾下最强大的战舰!
那是什么炮?!怎么可能打这么远?!这么准?!
“二爷!快弃船!!”亲兵连滚爬爬过来拖他。
郑鸿逵失魂落魄地被架上救生艇。回头望去,那艘神秘的福船已经收起炮口,帆桨并用,迅速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海雾中。
而南面那些“海鹞”快船,也悄然后撤,仿佛从未出现过。
海面上,只剩下正在缓缓下沉的“镇海号”,和一片死寂的郑家船队。
恐惧,如同这夜色中的海雾,
无声地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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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泉州,郑府。
郑芝龙看着弟弟郑鸿逵狼狈带回的消息,沉默良久。
“一炮……就差点打沉‘镇海号’?”他缓缓重复。
“是。”郑鸿逵脸色灰败,“那炮声,像打雷。炮弹……有脸盆那么大。咱们的红夷大炮,绝打不了那么远,那么准。”
郑芝龙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低估了赵思尧。这个书生,不仅在陆上有一套,在海上……他掌握着某种超越这个时代的技术。
“大哥,咱们……”郑鸿逵欲言又止。
“传令,”郑芝龙睁开眼,声音平静,“撤回北上的船队。给赵思尧去信,就说……商路之事,依他之前所提条件。工匠木材,后续照付。”
“那燧发枪图纸……”
“他要给就给,不给……就算了。”郑芝龙摆摆手,“这个人,我们现在……惹不起。”
他望向北方,眼中第一次露出深深的忌惮。
海上的格局,
从这一炮开始,
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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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湾,火器工坊。
孙元化抚摸着那门立下奇功的青铜重炮,炮身还带着海风的咸腥。
“此炮,当有名字。”赵思尧道。
“请统领赐名。”
赵思尧看着炮身上铸造时留下的海浪纹,缓缓吐出两个字:
“镇海。”
以敌舰之名,铸我之锋。
海风呼啸,炮身沉默,却已向整个时代,发出了无声的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