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四年,正月十六,靖海湾船坞。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海雾,照在刚刚完成船体拼接、尚未铺设甲板的巨大骨架上时,整个船坞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长达二十丈的龙骨如巨鲸脊骨般横卧在船台上,两侧肋骨如张开的翅膀,勾勒出未来战舰雄浑的轮廓。
吴师傅抚摸着光滑的柚木龙骨,眼中闪着泪光:“成了……真的成了!这船的龙骨强度,比四百料的福船还强三成!等侧舷板装上,再配上咱们的新式帆索……”
“侧舷炮位预留了多少?”赵思尧问。
“左右各八,共十六个炮窗。”吴师傅指向肋骨间的预留口,“按相公的设计,炮窗带滑轨和护板,开火时推开,平时封闭,既能防水,也能防跳帮时的箭矢。”
赵思尧点点头。这艘被暂命名为“靖海壹号”的炮舰,是他心目中近代海军战舰的雏形。虽然受限于技术和材料,还无法实现全炮舰化,但比起这个时代主流的接舷战思路,已是革命性突破。
“船壳板什么时候能铺完?”
“木料充足,工匠熟练,最快……四月底。”吴师傅估算道,“但桅杆、帆索、火炮安装、内饰,还得两三个月。全部完工,恐怕要到七月。”
“七月……”赵思尧望向北方,“希望清国能给我们这个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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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龙抬头。
庙岛传来急报:北面海峡发现不明船队,约二十馀艘,多为朝鲜制式的板屋船和小型福船,船上人员混杂,有朝鲜水手,也有女真兵丁。他们在海峡北端游弋,似在试探,但未进入庙岛火炮射程。
“是清国的试探。”苏芷判断,“皇太极解决了蒙古,现在想看看我们这边的虚实。”
“让韩烈的巡逻队抵近侦察,但不要开火。”赵思尧下令,“另外,通知毛有俊,炮台做好战斗准备,但没有我的命令,一炮不准放。”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鸭绿江口:“清国在朝鲜逼造的船,都是近海船只,不具备远航能力。他们派这支船队来,一是试探,二可能是想占据海峡北端的某个岛屿,作为南下的跳板。”
“哪个岛?”
“长山岛。”赵思尧点在庙岛群岛最北端的一个小岛上,“那里距离辽东最近,有淡水,地势平坦,易攻难守。若被清军占据,就成了抵在我们咽喉的钉子。”
“我们抢先占了?”苏芷问。
“不。”赵思尧摇头,“那里离我们太远,补给困难,驻军少了守不住,多了消耗太大。但我们可以让它变成无人区。”
“无人区?”
“对。”赵思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派快船过去,烧掉岛上所有能遮风避雨的窝棚,填掉水井,在滩头埋设简易地雷(用火药和碎铁自制)。让清军即便占了,也待不住。”
这是焦土策略,虽然残酷,但在战略上最有效。
“另外,”他补充,“让李岩以‘民政司’名义,发布悬赏:凡朝鲜渔民、商船提供清国水师动向者,赏银;凡破坏清国造船工坊、烧毁木材者,重赏。我们要把战线,推到敌人的家门口。”
经济手段与军事手段结合,主动制造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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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五,靖海湾“民政司”衙门。
李岩脱下棉袍,只穿一件半旧青衫,伏案疾书。桌上摊着厚厚的鱼鳞册、户籍簿、税赋帐目。他上任不过月馀,已初步理顺了靖海湾、长山岛及周边依附村庄的民政体系。
但难题也随之而来。
“大人,”一个老书吏捧着帐册,愁眉苦脸,“今年春耕在即,可咱们库里能分发的粮种,只够三成农户的。剩下的……要么农户自备(多半是劣种),要么就得向外买。可咱们的钱,大半都投到船坞和军械上了……”
“盐税和渔税呢?”李岩头也不抬。
“收了,但杯水车薪。咱们税率低,收上来的,刚够维持公中日常开销和乡勇饷银。”
李岩停笔,揉了揉眉心。这就是赵思尧模式的困境——轻徭薄赋固然得民心,但财政始终紧张。扩军、造船、备战,每一项都是吞金兽。
“大人,还有一事。”另一个书吏低声道,“南边刘家,联合了几户原本占有屯田的豪强,暗中串联,据说准备在春耕时罢种,抗议咱们收走他们的地。”
“罢种?”李岩冷笑,“他们敢?”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但可以暗中使坏——鼓动佃户拖延农时,在种子、耕牛上做手脚,甚至散布谣言,说咱们分的地‘不吉利’、‘种不出粮’。”书吏苦笑,“这些地头蛇,阴招多着呢。”
李岩沉默片刻,忽然问:“咱们公田的产量,预估如何?”
“若风调雨顺,用上好种子精耕细作,亩产比他们原来的粗放耕作,能高出三到五成。”
“好。”李岩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他们不是要罢种吗?那就让他们罢。通知下去,凡刘家等户控制的原佃户,若愿按《简章》分地独立耕种,公中除提供种子(优先供应),还可借贷耕牛、农具,利息从低。收获后,除正常两成租,只需归还本金。”
“可咱们哪来那么多耕牛农具……”
“没有,就去买,去租。”李岩斩钉截铁,“钱不够,我去求赵统领,哪怕挪用部分军费!这是根本之争,不能退!只要咱们的公田今年丰收,产量远超他们那些被盘剥的佃户,人心自然就过来了!那些豪强再想煽动,也就没了根基!”
这是经济战,也是民心战。
书吏们面面相觑,但见李岩神色坚定,也只能应下。
李岩又取出一份自己起草的文书:“还有,这是我拟的《劝农令》。凡开垦新田超过五亩者,免赋一年;凡采用新式农具(如咱们工坊改良的曲辕犁、耧车)者,给予补贴;凡粮食亩产超过定额者,额外奖励。立刻抄写,张贴各村!”
他要趁春耕之机,将靖海湾的农业生产力,彻底革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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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一,惊螫。
春雷隐隐,蛰虫始动。靖海湾的田野里,已是一片繁忙景象。公中组织的耕牛队、农具租贷点前,排起了长队。许多原刘家的佃户,在尤豫观望几天后,终于咬牙领了种子和农具,走向分给自己的那块地。
刘家大宅里,刘老爷脸色铁青,听着管事的汇报。
“老爷,咱们原来的佃户,跑了一大半,都去领公田了。剩下的,也是人心浮动……”
“混帐!”刘老爷摔了茶盏,“这群忘恩负义的东西!没有我们刘家,他们早饿死了!”
“老爷,现在怎么办?咱们手里那些地,总不能荒着……”
“荒?凭什么荒!”刘老爷眼中闪过狠色,“他们不是要种地吗?好,让他们种!你去找人,晚上去地里,把他们的种子……换了!”
“换?”
“换成煮过的,发不了芽的!”刘老爷咬牙切齿,“再派人去散布,就说赵思尧得罪了海神,今年必有大灾,种什么死什么!我看还有谁敢种他们的地!”
“这……若是被查出来……”
“查?谁能查?”刘老爷冷笑,“地里的事,天灾人祸,说得清吗?去做!手脚干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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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夜。
两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一片刚播下种子的公田边,从怀里掏出麻袋,正要动手,四周突然火把通明!
“抓贼啊!”一声呐喊,十几个埋伏已久的乡勇从沟渠、树后跃出,瞬间将两人按倒在地!
“大人!抓住了!”乡勇队长兴奋地喊道。
李岩从暗处走出,看着地上那袋被调换的、明显经过蒸煮的麦种,脸色冰冷:“人赃并获。带走,连夜审讯。”
审讯很顺利,两人很快供出是受刘家指使。李岩当机立断,天刚亮就带着乡勇直奔刘家大宅。
刘老爷还在睡梦中,就被破门声惊醒。看到李岩和身后全副武装的乡勇,他脸色煞白,强作镇定:“李……李大人,这是何意?”
“刘老爷,有人指证,你派人破坏春耕,调换公田种子,企图制造饥荒,煽动民变。”李岩将供词扔在他面前,“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诬陷!这是诬陷!”刘老爷嘶声道,“定是那些佃户怀恨在心,诬告老夫!李大人,你不能听信一面之词!”
“是不是诬告,一审便知。”李岩一挥手,“带走!刘家上下,全部看管起来,搜查宅院!”
乡勇如狼似虎般上前。刘家人哭喊挣扎,但无济于事。搜查很快有了结果——在刘家仓库夹层里,发现了更多蒸煮过的种子,还有几封与莱州府某胥吏往来的密信,内容涉及如何对抗《简章》、如何贿赂官员拖延新政。
铁证如山。
李岩将案情迅速上报赵思尧。赵思尧只回了四个字:“依法严办。”
三日后,公审大会在靖海湾校场举行。刘老爷及其主要帮凶,以“破坏生产、煽动叛乱”罪,判处苦役十年,家产抄没,土地全部充公。从犯视情节轻重,分别判处苦役、罚款。
判决一出,整个靖海湾震动。
豪强们终于明白,这位新任的“李大人”,和赵思尧一样,是来真的。他们那套阴奉阳违、暗中捣鬼的手段,在铁腕和严密组织面前,不堪一击。
春耕,再无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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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春分。
第一艘“靖海级”炮舰的船壳板全部铺设完毕,开始安装甲板。船坞旁,第二艘、第三艘的龙骨也已铺设。
李岩站在田埂上,看着绿油油的麦苗在春风中起伏,心中涌起难言的成就感。短短两个月,他清理了积弊,打击了豪强,稳住了春耕,更重要的——赢得了民心。
许多老农见了这位“李大人”,不再畏缩,而是主动上前问安,请教农事。孩子们在田边嬉戏,远处“求是堂”传来朗朗书声。
这里,真的在变好。
“李大人,”一个乡勇匆匆跑来,“赵统领请您去议事堂,说……有贵客到。”
贵客?李岩心中一动,整理衣冠,快步而去。
议事堂内,赵思尧正与一个面容清癯、约莫五十多岁的老者对坐饮茶。老者穿着半旧道袍,气质儒雅,眼神却深邃如海。
“李岩,来。”赵思尧招手,“这位是徐光启徐大人的门生,孙元化孙先生。”
孙元化?!李岩心中剧震。这可是名满天下的火器、历法专家,徐光启最得意的弟子,曾任登莱巡抚,后因“吴桥兵变”牵连去职,闲居江南。他怎么会来这里?
孙元化打量了李岩一番,微微颔首:“李公子弃暗投明,协助赵统领治理地方,善莫大焉。”
“孙先生过誉。”李岩躬敬行礼,“不知先生此来……”
“老夫此来,一为避祸,二为……看看。”孙元化轻叹,“朝廷党争愈烈,老夫这等‘徐党’馀孽,在江南亦难立足。听闻赵统领在此另辟蹊径,老夫好奇,故来一观。”
他顿了顿,看向赵思尧:“这几日,老夫看了船坞、炮台、工坊、田亩,也看了《民政简章》和‘求是堂’。赵统领,你做的这些事……很象一个人。”
“谁?”
“老夫的恩师,徐光启徐大人。”孙元化眼中闪过追忆,“恩师生前,毕生倡导‘实学’,欲以西洋科技强我中华。可惜……朝廷不用,同僚排挤,终成遗恨。而赵统领你,却在这海外一隅,将恩师所想,一一实现。”
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老夫不才,愿效微劳,助赵统领……铸剑卫国,开万世太平。”
赵思尧连忙扶住,心中激荡。孙元化这等国宝级的人才来投,意义重大!
“孙先生愿来,赵某求之不得!不知先生擅长……”
“火炮。”孙元化直言,“老夫在登莱时,曾督造红夷大炮,亦精于弹道计算、炮台构筑。观赵统领之炮舰设计,虽巧,然火炮威力、射程、精度,尚有不足。若信得过老夫,这‘靖海壹号’的舰炮……交给老夫来督造。”
赵思尧大喜:“如此,有劳先生!”
孙元化的到来,如同一声惊雷,预示着靖海湾的技术与军事,将迎来又一次飞跃。
春风已至,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