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冬月初十,庙岛北山炮台。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山脊,卷起积雪打在新建的夯土炮台上。八门从“海阎王号”残骸上打捞、经过吴师傅改造的重型佛郎机炮,此刻被厚厚的油布复盖,只露出黑洞洞的炮口,对准北方苍茫的海峡。
苏芷裹着厚重的羊皮大氅,踩着冻得坚硬的雪地,逐一检查炮位、弹药库和士兵的避风窝棚。驻守在这里的,是毛有俊亲自挑选的二百名东江老兵。他们习惯了辽东的苦寒,此刻正三人一组围着火塘取暖,见苏芷巡视,纷纷起身行礼。
“将军,这天冷得邪乎,海面都见薄冰了。”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老兵搓着手,“鞑子不会这时候来吧?”
“越是天冷,越不能松懈。”苏芷抓起一把雪,擦了擦脸,让自己更清醒些,“清国在朝鲜逼着造船,可不会管季节。传令下去,了望哨加倍,夜里火把不能熄。发现任何船只靠近,不管是谁,立刻示警。”
“是!”
她登上了望塔顶层。从这里望去,整个庙岛群岛尽收眼底。主岛(沙门岛)南侧,新建的码头已能停泊中型船只;东、西两个小岛上也建了简易哨塔,与主岛形成掎角之势。更远处,渤海海峡如同一条冻结的玉带,横亘在登州与辽东之间。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海盗巢穴。三个月后,它已是大明(或者说靖海军)最北端的海防前哨。
“将军,有船!”了望兵忽然喊道。
苏芷举起单筒望远镜。东南方向,三艘挂着“靖”字旗的快船正破冰而来,是韩烈的巡逻队。
船队靠岸,韩烈跳下码头,快步走来,脸色有些凝重。
“苏将军,南边有消息。”他压低声音,“林家大小姐又来了,还带来一个……客人。”
“客人?”
“说是从河南来的,姓李,跟流寇那边有些关系。”
苏芷眉头微皱。流寇?那可是比海盗、清国更让朝廷头疼的祸患。林漱玉带这样的人来,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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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靖海湾议事堂。
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赵思尧看着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的林漱玉,以及她身后那个肤色黝黑、骨架粗大、穿着普通棉袄却难掩精悍之气的汉子。
“思尧兄,这位是李岩李公子。”林漱玉介绍道,“河南杞县人,原是个举人,因……看不惯官府欺压,投身义军,如今在闯王(高迎祥)帐下做些文书谋划之事。”
李岩拱手,口音带着明显的中原腔:“久仰赵统领大名。李某冒昧来访,还望海函。”
一个举人出身的流寇谋士?赵思尧心中一动,面色如常:“李公子远来辛苦,请坐。漱玉,你也坐。”
众人落座。林漱玉抿了口热茶,缓缓道:“兄长,漱玉此次北上,一为送郑家答应交付的第一批工匠和木材(共二十名工匠、五十方南洋硬木),船已到码头;二为……带来中原的消息。”
她看向李岩。李岩会意,沉声道:“赵统领,中原……已经烂透了。”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象裹着血与火:“自去年至今,闯王、八大王(张献忠)、曹操(罗汝才)等部,已席卷河南、湖广、南直隶北部。官兵虽众,然将骄兵惰,克扣粮饷,每战必溃。更可恨者,是那些官府胥吏、地方豪强,趁乱盘剥,逼得百姓无路可走,只能从贼。如今中原大地,十室九空,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者……彼彼皆是。”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虽然早有耳闻,但听亲历者平静道来,依然令人心悸。
“李公子为何将此告知赵某?”赵思尧问。
“因为赵统领这里,是李某所见,唯一还有秩序和希望的地方。”李岩眼中闪着复杂的光,“从登州一路行来,所见皆是箫条破败,唯有靖海湾,百姓有衣穿,有饭吃,孩童能读书,青壮能操练。这……才是乱世中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李某此来,实为代闯王传一句话。”
“哦?”
“闯王说:‘赵统领据海岛,拥强兵,治民有方,乃当世豪杰。何不与我等共举大事,推翻这无道朝廷,另立新朝,救天下苍生?’”李岩紧紧盯着赵思尧,“若赵统领愿与闯王联手,水陆并进,则天下可定。届时,赵统领裂土封王,永镇东海,岂不比在这海外一隅,受朝廷猜忌、强敌环伺,快意得多?”
招揽!来自中原最大流寇势力的招揽!
陆明远、林默言等人脸色都变了。这是要劝赵思尧“从贼”啊!
赵思尧沉默良久,忽然问:“李公子原是举人,为何从贼?”
李岩苦笑:“李某寒窗十年,也曾想报效朝廷。然科场黑暗,贿赂公行;为官之后,更是目睹贪腐横行,民不聊生。崇祯二年,河南大旱,朝廷不仅不赈济,反而加征‘剿饷’。家父因率乡亲抗税,被官府锁拿,死于狱中。李某……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他的声音带着悲愤与无奈,不似作伪。
赵思尧缓缓点头:“李公子的遭遇,赵某感同身受。这朝廷,确实烂到了根子里。”
李岩眼中升起希望。
“但是,”赵思尧话锋一转,“李公子觉得,闯王……或者说你们义军,能创建一个更好的朝廷吗?”
李岩一愣。
“据赵某所知,义军所过之处,虽劫富济贫,然亦杀掠无度,军纪涣散。今日是‘义军’,明日就可能为一口粮自相残杀。更无长远治政之策,不过是走州过府,吃光一地,再换一地。”赵思尧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锥,“这样的队伍,纵能一时席卷天下,可能坐稳江山?可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可能抵挡关外的清国铁骑?”
李岩脸色渐渐苍白。这些问题,他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不愿深想。
“李某……相信闯王乃天命所归……”
“天命?”赵思尧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李公子是读书人,当知‘天命靡常,惟德是辅’。闯王若有德,便该整肃军纪,制定章程,安抚流民,恢复生产。可据赵某所知,义军之中,除了少数如李公子这般心怀百姓的,大多不过是求一时快活,并无长治久安之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飘扬的雪花:“赵某在此地,一砖一瓦,建起的不仅是军营、工坊、盐田,更是一种新的活法。一种不靠劫掠、不靠欺压,靠劳动、技术、规矩,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希望的活法。这种活法,或许慢,或许难,但它是坚实的,能传下去的。”
他转过身,看着李岩:“李公子,你若真有心救天下,不妨留在这里看看。看看我们如何治民,如何练兵,如何与各方周旋。或许……你会发现,除了造反和做官,还有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李岩喃喃道。
“一条从边缘重建秩序,用实力说话,最终让腐朽的旧秩序,不得不向我们靠拢的路。”赵思尧目光坚定,“这条路,很难,很险,但它是可持续的,是有未来的。”
李岩沉默了,眼中光芒闪铄,显然内心在激烈斗争。
林漱玉适时开口:“李公子一路劳顿,不妨先住下,慢慢看,慢慢想。兄长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李岩最终点头:“那……李某就厚颜叼扰了。”
送走李岩,林漱玉看向赵思尧:“兄长真打算留他?他毕竟是流寇的人,若消息传出去……”
“留。”赵思尧果断道,“此人是个难得的人才。举人出身,通文墨,有见识,更难得的是心怀悲泯。若能为我所用,胜过十个寻常书生。至于他的身份……封锁消息便是。况且,留他在此,也是向闯王那边,表明我们的态度——不合作,但也不为敌。”
他顿了顿:“郑家的工匠和木材到了?”
“到了,正在码头卸货。”林漱玉点头,“工匠都是熟手,其中还有两个会造西式帆索的。木材也是上好的柚木和铁梨木,造战舰的绝佳材料。”
“好。”赵思尧精神一振,“立刻安排下去,船坞全力开工。有了这些工匠和木材,我们的第一支舰队,可以提前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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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靖海湾船坞。
新建的干船坞内,灯火彻夜不熄。来自福建的工匠和本地学徒,在吴师傅的统筹下,正在铺设第一艘真正意义上的靖海级炮舰的龙骨。
这艘船的设计,融合了福船的宽大稳定、盖伦船的流线快速,以及赵思尧根据后世知识提出的改进——更合理的水密隔舱、更科学的帆索系统、以及预留的侧舷炮位(计划安装十六门改进型佛郎机炮)。
“相公,按这进度,开春前龙骨能铺完,明年夏末,第一艘就能下水。”吴师傅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郑家给的工匠,手艺确实好,尤其那个会造帆索的陈师傅,是个宝贝。”
赵思尧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心中涌起豪情。有了船,靖海军才能真正走向深蓝,控制更广阔的海域。
“吴师傅,除了这艘大的,还要造一批快速侦察船。”赵思尧道,“要更快,更灵活,能深入辽东沿岸、朝鲜海域侦察。船型可以参考‘海鹞’,但要更大,能装小炮,能带补给,能长时间巡航。”
“明白!老朽这就设计。”
船坞外,新开辟的“匠户区”里,郑家工匠的家眷也已安置下来。孩子们被送进“求是堂”蒙学班,妇人们组织起来纺纱织布、缝制军衣。一套从生产到生活、从教育到保障的完整体系,正在靖海湾悄然成型。
李岩被允许有限地参观这些地方。他看到了井然有序的盐田、渔场,看到了“公市”里公平的交易,看到了“调解处”化解矛盾,看到了“求是堂”里孩子们读书认字,看到了船坞里挥汗如雨的工匠……
他沉默了许久。
一日傍晚,他找到赵思尧,深深一揖:“赵统领,李某……愿留下。”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李岩抬头,眼中再无迷茫,“李某半生飘零,所见皆是破败与混乱。唯有在此地,看到了重建秩序的希望。闯王那边……终究不是归宿。李某愿在此效力,哪怕只做一书吏,为这新秩序,添砖加瓦。”
赵思尧扶起他:“李公子大才,岂能屈就书吏?我欲设‘民政司’,专司田亩、赋税、户籍、教化诸事,正缺一主事之人。李公子若不嫌位卑事繁……”
李岩浑身一震,眼圈微红:“李某……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走上了一条全新的路。
一条或许能拯救这片土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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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三年,腊月三十,除夕。
靖海湾各处张贴了红纸,家家户户飘出炖肉的香气。公中给每户发了米面、鱼干、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砂糖。校场上,举行了简单的祭祖和犒军仪式。
赵思尧站在新修的忠烈祠前,看着又新增的几十块牌位(包括庙岛驻防和海上巡逻中牺牲的士兵),默默上了一炷香。
一年前,他还在长山岛的绝境中挣扎。
一年后,他已拥兵数千,控岛据湾,建章立制,周旋于朝廷、清国、郑家、流寇之间。
路还很长。
清国的威胁并未消失,郑家的野心仍在膨胀,朝廷的猜忌如影随形,中原的乱局愈演愈烈。
但他身后,已不是孤岛一人。而是一群相信他、追随他,愿意在这黑暗的世道里,亲手创造光明的人。
雪花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祠堂前那面赤底金龙旗上。旗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