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月十八,莱州府城,悦来客栈。
二楼最角落的房间里,一个身形瘦削、面色蜡黄的中年人,正就着昏黄的油灯,用极小的炭笔在一张薄纸上记录着什么。他穿着普通的棉布直裰,象个落拓的帐房先生,但手指关节粗大,眼神锐利如鹰。
他叫汪直(化名),东厂理刑百户,隶属掌刑千户曹化淳麾下。此次奉命南下,明面是“巡查登莱盐政”,暗地里,专为查实“长山岛赵思尧私通建虏”一案。
桌上摊着几天来搜集的情报碎片:
汪直停下笔,眉头紧锁。这些情报,每条都指向“图谋不轨”,但又每条都似是而非。分田可说是“安民”,收拢溃兵可说是“为国储才”,与郑家往来是“海贸”,火器犀利……那是人家本事。
关键是“通虏”的直接证据——毛有俊出使沉阳,赠珍珠。这是锦衣卫北镇抚司提供的线索,应该不假。但仅凭此,定不了死罪。赵思尧完全可以说那是“先礼后兵”、“震慑敌酋”。
更重要的是,汪直敏锐地感觉到,这登莱地面,从上到下,似乎都在有意无意地维护赵思尧。莱州知府张继孟,提到靖海湾就含糊其辞,只说“安靖地方,有功无过”。登州巡抚孙国桢更是滑不溜手,问什么都推到“海防需要”、“义勇忠勤”上。
地方官被买通了?还是……真的觉得赵思尧不可或缺?
汪直决定,必须亲自去靖海湾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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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二,靖海湾码头。
汪直扮作一个收购海货的商人,带着两个扮作伙计的番子,乘着一艘小货船靠岸。码头上秩序井然,税吏(其实是靖海军的人)查验货物、收取税费,态度和气但一丝不苟。搬运工穿着统一的号坎,喊着号子装卸货物,效率很高。
“这位掌柜,面生啊,第一次来?”一个看似码头管事的中年人迎上来,笑容可鞠。
汪直拱手:“在下姓王,做点海味干货生意。听闻靖海湾出产上等海盐和海鱼,特来瞧瞧。”
“好说好说。”管事热情道,“咱们这儿的盐,雪白细腻,远近闻名。鱼货也新鲜,都是当天下网。掌柜要是想进货,可去湾里的‘公市’,那里买卖公平,童叟无欺。需要引路吗?”
“不必,我们自己走走看看。”
“那行,掌柜请便。只是有几处地方——东边那片是军营和工坊,闲人勿近;西边‘鬼洞’是仓储重地,也不能进。其他地方,掌柜随意。”
看似客气,实则划定了活动范围。
汪直带着人在“公市”转了一圈。市面不算繁华,但货物齐全,米面油盐、布匹铁器、海产山货,价格平稳。买卖都用铜钱,偶尔见到一种粗糙的铁钱(靖海通宝试验品),摊主也收,但会折价。
他注意到,市场角落有个“调解处”,一个老学究模样的人正在给两个争秤头的渔民评理,旁边还有个穿号衣的乡勇维持秩序。调解很快有了结果,双方心服口服地离开。
“这倒新鲜,民间纠纷,不经官府,自己就断了。”一个番子低声道。
汪直没说话,心里却更沉。这赵思尧,不仅管军,还管民,还管司法……这是要建国中之国啊!
他们又“无意”中走到工坊区附近。隔着栅栏,能听到里面叮当的锻打声和隐约的硫磺味。守卫立刻上前,客气但坚决地请他们离开。
“军械重地,闲人免近,掌柜见谅。”
汪直只好退回。他试图跟一些摊贩、渔民搭话,打听赵思尧和靖海军的事。百姓们大多警剔,只说“赵相公是好人,让大家有饭吃”、“靖海军打海盗,保平安”,再问深了,就摇头说不知道。
软钉子碰了一路。
傍晚,他们回到码头附近的一家小饭铺吃饭。刚坐下,一个穿着青衫、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就笑着走过来,拱手道:“这位可是莱州城来的王掌柜?在下周安,在靖海湾公中做些文书杂事。听说掌柜想采购大批海盐?”
汪直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正是。周先生消息灵通啊。”
“湾里就这么大,来了新客商,自然传得快。”周安坐下,叫店家添了副碗筷,“不知掌柜要多少?作价几何?”
汪直随口报了个数,周安却认真起来,跟他详谈盐的品质、价格、运输、税钱,条理清淅,对市场行情了如指掌。谈得差不多了,周安状似无意地问:“王掌柜在莱州,可曾听说……近来城里有些生面孔,似乎在打听咱们靖海湾的事?”
汪直心头一凛,面上笑道:“哦?这倒不曾听说。怎么,有人找麻烦?”
“那倒没有。”周安摆摆手,“就是咱们赵相公常说,做生意,讲究个‘诚’字。湾里规矩清明,最恨那些鬼鬼祟祟、打听东打听西的。若是正经客商,咱们欢迎;若是别有用心……”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这是警告。
汪直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饭后,周安热情地送他们到客栈(也是公营的),还说明日可以带他们去看盐田。
回到房间,汪直脸色阴沉。他确定,自己一行人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了。那个周安,绝不是普通的“文书”。
“百户,咱们……”一个番子低声问。
“沉住气。”汪直道,“他们既然没撕破脸,就是在试探。我们也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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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海湾,议事堂密室。
“那个王掌柜,十有八九是厂卫的人。”林默言肯定道,“莱州的眼线报,他们三天前住进悦来客栈,行踪诡秘,专找些三教九流打听咱们的事。今日在湾里,看似闲逛,实则眼睛一直在瞄军营和工坊。”
“跟他接触的那个周安,很机灵。”苏芷道,“既点了他们一下,又没撕破脸。”
赵思尧把玩着手中的“靖海通宝”铁钱:“厂卫派人来,是意料之中。关键是他们想查到什么,查到什么程度。”
“林家那边有回信了。”林默言递上一封密函,“这个汪直,真名汪文言,原是北镇抚司的理刑百户,曹化淳的亲信。此人贪财,但办事稳妥,不好糊弄。他有个独子,在国子监读书,据说……好赌,欠了不少债。”
“好赌的儿子……”赵思尧眼中闪过一丝光芒,“这倒是个突破口。”
“相公是想……收买他?”陆明远皱眉,“厂卫之人,尤其是曹化淳的亲信,恐怕不易收买。”
“不是收买,是交易。”赵思尧放下铁钱,“他奉命来查我‘通虏’,这是死罪。但他查到的,可以是‘通虏’,也可以是‘忠勇御虏’。关键在于,我们给他什么,让他愿意选择后者。”
他顿了顿:“汪文言贪财,我们就给他财。但他更在意前程和儿子。告诉他,若他回奏‘赵思尧虽有擅专之嫌,然实为忠义,扼守海疆,北虏忌惮’,那么,第一,他此行‘查实有功’;第二,我会奉上一份厚礼,足够他儿子还清赌债,还能在京城置办一份象样的产业;第三,将来若有机会,我或可助他更进一步。”
“他会信吗?”
“所以需要再加点东西。”赵思尧看向林默言,“把我们掌握的、关于清国在鸭绿江口造船、准备海上南侵的证据,挑些不那么机密的,整理一份,让汪文言‘无意中’发现。让他知道,我赵思尧不仅没有通虏,还是抵挡北虏海上入侵的第一道防线。他若把我搞垮了,北边海上大门洞开,这个责任,他担不起,曹化淳也担不起。”
这是胡萝卜加大棒,再加一份“大义”。
“另外,”赵思尧补充,“让周安继续‘陪着’他们,明着是向导,实则是监视。湾里该看的可以看,不该看的,一点缝也别露。特别是‘鬼洞’里的炼钢炉和燧发枪作坊,绝不能让他们靠近。”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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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廿五,靖海湾盐田。
汪文言(王掌柜)在周安的陪同下,看着一片片雪白的盐垛,心中却无半点欣赏之意。三天了,他看到的靖海湾,秩序井然,军民和睦,生产兴旺,防御严密。这哪里是“图谋不轨”的贼窝?分明是一个治理得比许多州县还好的模范之地!
他也“偶然”从一个喝醉的东江老兵口中,听到些零碎消息:赵思尧如何收留他们,如何整训,如何在庙岛布防,如何警告清国“此路不通”。这些信息,与他手中那份关于清国海上动向的密报(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搞到的)隐约印证。
若赵思尧真是忠勇为国,扼守海疆,那他此行,岂不是在自毁长城?
傍晚回到客栈,汪文言独自在房间思索。忽然,门被轻轻叩响。他警剔地开门,外面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
他捡起布包,关上门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份整理过的文书,详细记录了清国在朝鲜胁迫下造船、训练水手的证据,还有几张模糊但能看出船坞轮廓的草图;另一个,是一张京城万隆钱庄的五千两会票,以及一张纸条:
“汪百户明鉴:北虏虎视于海,朝廷疑忌于内。思尧一介布衣,惟愿守土安民,为国屏藩。若百户能秉公直陈,使朝廷知海疆之危、思尧之志,则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些许薄礼,聊补令郎之急,亦酬百户辛劳。他日若有机缘,必当厚报。”
没有署名,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汪文言拿着会票,手微微颤斗。五千两!这比他十年俸禄还多!而且对方显然摸清了他的底细——儿子的赌债,正是他最近最大的心病。
他盯着那份清国造船的证据,又看看会票,心中天人交战。
如实回奏赵思尧“忠勇御虏”?那曹公公那里怎么交代?北镇抚司的同僚会怎么看他?但若按原计划坐实“通虏”……证据不足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万一赵思尧真是抵御清国的关键,自己岂不是成了帮凶?
更何况,这五千两会票,实实在在。
他枯坐一夜。
次日清晨,汪文言叫来两个番子,沉声道:“收拾东西,今日回莱州。”
“百户,不查了?”
“查清楚了。”汪文言面无表情,“赵思尧虽有些擅权之处,然确实在整军经武,防备北虏海上之侵。其占据庙岛,控制海峡,于海防有利。至于‘通虏’之说,查无实据,恐是北虏反间之计。”
两个番子面面相觑,但不敢多问。
离开靖海湾前,汪文言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片繁忙而有序的海湾。
他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
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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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北京,东厂衙署。
掌刑千户曹化淳看着汪文言的密报,眉头紧锁。
密报详细描述了靖海湾的治理情况、庙岛的防务、以及清国海上活动的证据,结论是:“赵思尧虽有专擅之嫌,然其志在保境御虏,于国有利。且登莱巡抚孙国桢、莱州知府张继孟皆言其忠勤。若骤然加罪,恐寒义勇之心,亦损海防。”
“汪文言……被收买了?”曹化淳阴恻恻地问身旁的心腹。
“不象。”心腹低声道,“汪百户的儿子,前几日刚还清了赌债,还在城南买了座小院。但……也可能是赵思尧给的‘辛苦钱’。关键是,他报上来的清国造船之事,咱们安插在朝鲜的人,也传回了类似消息。”
曹化淳沉默。他不在乎赵思尧是忠是奸,只在乎这件事对皇上、对厂卫、对他自己有何利弊。若赵思尧真能挡住清国海上之路,那逼反他,就是给朝廷添乱,皇上怪罪下来,他吃罪不起。若轻轻放过……那些言官的弹劾,又怎么应付?
“把这份密报,还有孙国桢的奏章,一并呈给皇上吧。”曹化淳最终道,“让皇上去决断。咱们……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告诉汪文言,差事办得不错,赏他三个月俸禄。另外……让他把嘴闭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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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乾清宫暖阁。
崇祯帝看着案上两份内容迥异却都指向“赵思尧有用”的奏报,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这个赵思尧……到底是个什么人?”他喃喃自语。
一个能剿海盗、抗郑家、吓阻清国、还能把一片荒海湾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人。
一个让地方官维护、让厂卫都查不出大毛病的人。
一个……似乎真的在为他朱家的江山,守着海上门户的人。
“传旨,”他终于开口,“登莱海防义勇统领赵思尧,忠勤可嘉,着加授昭信校尉(正六品武散官),赏银百两,以示嘉勉。然需谨守本分,勿得擅专,一切听巡抚节制。”
一个无关痛痒的虚衔,一点微不足道的赏银。
既表达了“朕知道你了”,又没给任何实质权力。
典型的崇祯式平衡。
但这对赵思尧来说,已经足够了。
风暴,暂时,绕开了靖海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