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十月初五,靖海湾。
晨雾未散,海湾西侧新开垦的“公田”田埂上,已聚集了上百人。他们大多是本地军户和后来投奔的流民,手持锄头、木棍,面色激动,与对面二十几名手持长矛、维持秩序的靖海军乡勇对峙。
“凭什么把刘老爷家的地收作公田?!”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吼着,“那地是刘家祖传的!你们这些外来户,有什么资格分我们的地?”
“就是!什么《民政简章》!我们认的是朝廷的王法!”另一个老头颤巍巍地喊道,“徐老头!你也是靖海卫的老人了,怎么帮着外人欺压乡亲?”
被簇拥在中间的徐石头爷爷——徐老头,此刻满脸难色,手里攥着那份盖了莱州府印的《简章》副本,想解释却又被喧哗声淹没。
负责此段公田分配的,是“求是堂”刚结业不久的一个年轻文书,叫周安。他不过十八九岁,面对群情激愤,脸色发白,却仍挺直腰板,大声道:“诸位乡亲!这地不是刘老爷家的!卫所鱼鳞册上写得明明白白,是卫所屯田!刘家只是代管!如今按《简章》,所有无主、抛荒及原属卫所的官田,一律收为公田,按丁口分给无地或少地农户耕种,三年内免赋,只收两成租子!这是为了让大家都有地种,有饭吃!”
“放屁!刘老爷家管了三十年了!就是他们家的!”横肉汉子挥舞着锄头,“谁敢动这地,老子跟他拼了!”
气氛骤然紧张。乡勇们握紧了长矛,但人数处于劣势。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苏芷带着十名骑兵疾驰而来,在人群外勒马。她一身戎装,腰挎长刀,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
喧哗声顿时小了下去。苏芷的威名,在剿灭“翻海蛟”和夺取庙岛后,已传遍周边。
“怎么回事?”苏芷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周安连忙上前,简要说明情况。原来,这刘老爷是靖海湾一带的老户,祖上曾做过卫所百户,后来家道中落,但仍仗着馀威和与莱州府某胥吏的姻亲关系,实际控制着卫所大片抛荒屯田,租给佃户耕种,收五成以上租子。《民政简章》推行后,按规定这些地应收归公田重新分配,刘家自然不肯。
“刘家人呢?”苏芷问。
“刘老爷称病不出,让他这些佃户和本家子侄来闹。”周安低声道。
苏芷下马,走到那横肉汉子面前:“你叫什么?是刘家什么人?”
汉子被她气势所慑,后退半步,梗着脖子道:“俺……俺叫刘彪,是刘老爷的堂侄!这地就是俺们刘家的!”
“有地契吗?”
“这……卫所的地,哪有什么地契!但三十年了……”
“没有地契,就是官田。”苏芷打断他,“官田归公,重新分配,是《简章》定下的规矩,也是莱州府认可的法度。你要抗法?”
刘彪脸色涨红,想反驳却又不敢。
“苏将军,”徐老头终于挤过来,满脸苦涩,“这刘家在本地盘根错节,许多佃户怕得罪他们,不敢要分的地……硬来,只怕激起民变啊。”
苏芷沉默片刻,忽然提高声音:“所有原刘家佃户,听好了!”
人群一静。
“按《简章》,你们若分得公田,头三年,只交两成租子给公中,其馀自留。刘家收你们多少?五成?六成?”苏芷目光扫过那些衣衫褴缕的佃户,“你们是愿意继续给刘家当牛做马,交大半收成;还是愿意自己种自己的地,交少少租子,剩下的养家糊口?”
佃户们面面相觑,有人眼神开始闪铄。
“可是……刘老爷说了,谁敢分地,以后就别想在这片活……”一个老佃户怯生生道。
“刘老爷说了算,还是靖海军的法令说了算?”苏芷声音转冷,“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凡按《简章》分得公田者,受靖海军保护。谁敢秋后算帐、打击报复,以破坏新政、扰乱地方论处,轻者罚没家产,重者……军法从事!”
她顿了顿:“刘彪,你回去告诉刘老爷,他的地,收定了。若他识相,配合丈量、交接,过往之事,既往不咎,他家原有的宅院、浮财,分毫不动。若他执意阻挠……”苏芷手按刀柄,“明日此时,我会亲自带人,去刘家‘拜访’。”
赤裸裸的武力威慑!
刘彪脸色煞白,不敢再言,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佃户们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苏芷,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俺要分地!”
“俺也要!”
“跟着赵相公,有地种!”
一场风波,被苏芷以强硬姿态暂时压了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地方豪强绝不会轻易放弃既得利益,更阴险的抵抗,恐怕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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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登州府衙后堂。
孙国桢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三封文书,只觉得头痛欲裂。
第一封,是今早刚到的朝廷六百里加急,来自都察院,措辞严厉,质问他“赵思尧遣使私通建虏,馈赠珍珠,其心叵测,尔为巡抚,岂能不知?速查实回奏!”
果然来了!皇太极的“暗箭”!
第二封,是赵思尧刚刚送来的解释信,附上了毛有俊使清的详细记录(当然是经过修饰的版本),强调此行是为“宣示海疆,震慑虏酋”,珍珠是“仿古礼,先兵后礼”,并反指清国正在鸭绿江口大肆造船,意图海上南侵,请朝廷早做防备。
第三封……是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来自他在京中的故旧,只有一句话:“厂卫已遣人南下,查赵某通虏事。慎之。”
东厂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孙国桢冷汗涔涔。他当然知道赵思尧派使者去清国是下战书,但这种事,根本解释不清!朝廷那些言官和厂卫的番子,只会看到“私自遣使”、“馈赠敌酋”这两个要命的罪名!
怎么办?立刻和赵思尧切割,上奏弹劾他“通敌”?可自己的把柄还在赵思尧手里,况且赵思尧若倒了,北边海上谁去抵挡清国?自己这个巡抚,恐怕也得跟着完蛋。
保他?怎么保?东厂的人可不好糊弄!
他枯坐良久,终于提起笔,开始写回奏。字斟句酌,既要为赵思尧开脱,又不能显得自己偏袒;既要指出清国海上威胁,又不能夸大以免朝廷责他“危言耸听”;既要承认赵思尧“行事或有鲁莽”,又要强调其“忠勇可用”……
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写完奏章,他已精疲力尽。想了想,又提笔给赵思尧写了一封密信,将东厂已派人南下的消息透露给他,并提醒他“近期务必谨言慎行,切勿授人以柄”。
信送出后,孙国桢瘫在太师椅上,望着屋顶横梁。
他知道,自己已经和赵思尧绑得太紧,再也分不开了。
只能祈祷,这个胆大包天的赵思尧,能再次创造奇迹,度过这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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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靖海湾码头。
一艘来自福建的商船靠岸,船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面容精明的商人,自称姓黄,是郑家派来的使者,携有郑芝龙的亲笔回信。
议事堂内,赵思尧见到了这位黄先生。此人谈吐圆滑,先是对海上冲突表示“误会”,又盛赞赵思尧“少年英杰”,最后才呈上郑芝龙的回信。
信的内容,出乎意料地“温和”。
郑芝龙首先对“误会”表示遗撼,同意赵思尧“井水不犯河水”的提议,承认渤海、黄海北部为靖海军势力范围。对于交换条件,他表示可以部分提供造船工匠和南洋木材,但需要赵思尧先交付燧发枪图纸及样枪五十支作为“诚意”。同时,他提出希望开通“泉州—登州”定期商路,由郑家和靖海军共同保障安全,利益分成。
信末,还“不经意”地提到,听说朝廷对赵思尧“似有微词”,若有需要,郑家“愿在朝中代为斡旋”。
看似诚意满满,实则暗藏机锋。
“先要图纸和枪,才给工匠木材。”林默言皱眉,“若我们给了,他反悔或不给足,我们岂不亏了?”
“开通商路,共同保障,分成……这是想渗透进我们的地盘,还能分一杯羹。”苏芷冷声道。
“朝中斡旋更是笑话。”陆明远摇头,“他不落井下石就不错了。”
赵思尧看着信,沉思良久,忽然问那黄先生:“郑将军的信,我收到了。请黄先生回去转告郑将军,他的条件,我可以考虑。但有一点,需明确:工匠和木材,必须先到一半,图纸和样枪才能交付。商路之事,可谈,但具体细则,需我方派人赴泉州面议。至于朝中之事……不劳郑将军费心。”
这是寸步不让,还加了码。
黄先生脸上笑容不变:“赵统领快人快语,在下必当转达。不过……我家主公还有一句口信,让在下务必带到。”
“请讲。”
“主公说:‘赵统领年轻气盛,锐意进取,令人钦佩。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朝廷猜忌,北虏环伺,海上之路,步步惊心。不若两家结为盟好,互为奥援。我郑家可助统领稳定朝中,统领亦可助我郑家开拓北疆。如此,南北呼应,共掌四海,岂不美哉?’”
结盟?共掌四海?
这饼画得够大。
赵思尧笑了:“郑将军厚爱,赵某徨恐。然赵某不过一守土之人,但求保境安民,不敢有他望。结盟之事,非同小可,容赵某思量。黄先生一路辛苦,先在馆驿休息,三日后,赵某必有回复。”
送走黄先生,赵思尧脸色沉了下来。
“郑芝龙这是看我们被朝廷和清国夹击,想趁机拉拢,甚至……吞并。”他缓缓道,“先给点甜头(工匠木材),再要求结盟,一旦我们同意,他就会逐步渗透,最终将我们变成他的附庸。”
“那我们还跟他换工匠木材吗?”韩烈问。
“换。”赵思尧果断道,“我们需要那些资源。但必须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给空头许诺。至于结盟……虚与委蛇,拖着他。我们现在需要时间,不能同时跟朝廷、清国、郑家三面开战。”
正说着,林默言匆匆进来,脸色凝重:“相公,刚接到莱州眼线的密报。城里来了几个生面孔,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行踪诡秘,似乎在打听我们的事。看行事作风……很可能是厂卫的番子。”
东厂的人,果然到了。
来得真快。
赵思尧眼中寒光一闪:“盯紧他们,摸清他们的底细和意图。但不要打草惊蛇。另外,通知各营、各工坊、求是堂,近期一切如常,但需加强戒备,所有往来文书、人员,严格核查。”
他站起身,望向窗外。
暗箭,已从四面八方射来。
朝廷的猜忌,清国的算计,郑家的拉拢,地方豪强的抵抗,现在,又加之厂卫的窥探。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他知道,退缩没有出路。
唯有向前,
在刀锋上,
踏出一条血路。
“默言,”他忽然道,“给林家去信,请林公帮忙,查一查这次南下的厂卫头目是谁,背景如何,有何嗜好,有何弱点。”
“相公是想……”
“东厂的人也是人。”赵思尧淡淡道,“是人,就有弱点。找到弱点,就能……让他们变成朋友,至少,变成不是敌人。”
阳光通过窗棂,照在他平静却坚定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