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七月初五,庙岛群岛主岛——沙门岛。
晨雾如同厚重的乳白色幕布,将整片海域笼罩。礁石、滩涂、岛上低矮的灌木丛,都在雾中若隐若现,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地重复着。
七艘伪装成商船的“海鹞”快船,静静泊在距离沙门岛南滩约一里外的海面上。船上,八百名靖海军士兵摒息凝神,检查着最后的装备。燧发枪的枪膛被再次擦拭,剌刀卡榫确认牢固,弹药袋和水囊捆扎结实。
苏芷站在领船的船头,一身黑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腰佩长刀,背后还斜背着一杆带铜制瞄准镜的狙击燧发枪。她目光穿透浓雾,紧盯着那片模糊的滩涂轮廓。毛有俊站在她身侧,神情紧绷,手不自觉地按在刀柄上。
“雾散前两刻,是最佳时机。”韩烈从船舱走出,低声道,“了望塔上的哨兵刚换过班,这会儿最困。岛上能战的人,按俘虏所说,不超过一百,大半还在睡。”
昨夜,韩烈的先遣队已悄悄摸上岛,抓了两个巡夜的海寇舌头,审出了岛上的详细布防和作息。
“登陆计划不变。”苏芷声音平稳,“第一队抢占滩头,控制码头。第二队直扑卫所老营和海盗窝。第三队抢占制高点,特别是北面那座小山头,可以俯瞰全岛和北面航道。毛守备,你带东江的老兄弟,负责清扫滩头后方的渔村和散居窝棚,记住,尽量别杀人,驱赶或俘虏即可。”
“明白!”毛有俊重重点头。他知道,这是赵思尧给他的“文明仗”,既要展现实力,又要尽量收拢人心。
“辰时正(上午七点),无论战况如何,升起信号旗。”苏芷最后下令,“韩将军的船队会在外围警戒,若有援敌,立刻炮火支持。”
“是!”
“登陆!”
随着苏芷一声令下,二十几条舢板悄无声息地放下,士兵们鱼贯而入,划向浓雾中的滩涂。
雾气成了最好的掩护。直到舢板离岸不足三十步,了望塔上那个抱着长矛打盹的海寇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海面上突然出现的无数黑影,愣了两息,才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敌——”
“砰!”
尖叫声戛然而止。苏芷站在舢板头,手中狙击铳的枪口冒着一缕青烟。了望塔上的哨兵捂着胸口,软软倒下。
“冲!”
第一批舢板狠狠撞上滩涂,士兵们跳进齐膝深的海水,呐喊着冲向岸边简陋的木栅和拒马。守卫滩头的十几个海寇刚从窝棚里钻出来,迎面就是一轮燧发枪齐射!
砰砰砰——
血花在晨雾中爆开。海寇们还没看清敌人是谁,就倒下一半。剩下的魂飞魄散,扭头就跑。
“追!别让他们聚拢!”带队的队长嘶吼。
滩头迅速被控制。第二队、第三队紧随其后,按照预定路线,扑向岛屿深处。
真正的抵抗发生在卫所老营——那是一座半坍塌的石头堡垒,盘踞着约四十名以原卫所逃兵为内核的海寇,头领是个独眼龙,凶悍异常。他们依托石墙,用弓箭和几杆老旧火铳还击。
“攻门!”苏芷亲自赶到,看了一眼石墙。墙不高,但门厚实。
“用这个!”毛有俊喘着气跑来,身后几个东江老兵扛着一段临时砍伐、削尖了的粗大树干——简易撞木。
“掩护!”
几十名火铳手在石墙外三十步列队,轮番齐射,压制墙头的弓箭手。箭矢和零星铅弹从墙头飞出,但靖海军的燧发枪射速更快,精度更高,很快将对方火力压了下去。
“撞!”
“嘿哟!嘿哟!”
东江老兵喊着号子,抱着撞木狠狠撞向包铁的木门!咚!咚!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再加把劲!”
咚!咔嚓!门栓断裂,大门洞开!
“杀进去!”
士兵们涌入门内。最后的战斗短促而血腥。独眼龙头领带着七八个心腹死守在大堂,困兽犹斗,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燧发枪的攒射下,很快被全部击毙。
辰时正,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晨雾,沙门岛最高点——北山山顶,一面赤底金龙的“靖”字大旗,被缓缓升起。
海风猎猎,旗帜舒卷,在朝阳下格外醒目。
整个沙门岛,从南滩到北山,从码头到卫所,已全部落入靖海军控制。战斗历时不到一个时辰,毙敌三十七人,俘六十二人(包括部分海寇家眷和被迫依附的渔民),靖海军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一场干净利落的突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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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州府衙,当日下午。
孙国桢接到急报时,正在为如何回复兵部关于“海防游击”人选的又一封催问函而头疼。当他看到“靖海军突袭沙门岛,剿灭海匪,已控制全岛”的消息时,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他怎么敢?!”孙国桢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抖,“沙门岛……那是朝廷的卫所!他这是公然攻占朝廷疆土!形同造反!”
幕僚小心翼翼地捡起碎片,低声道:“抚台,报信的人说,靖海军是‘因商船遭沙门岛海匪袭击,被迫自卫反击,并应岛上残存军户恳求,暂驻防务,以防北虏乘虚而入’……”
“放屁!”孙国桢失态地怒吼,“这种鬼话谁信?!等等……”他忽然冷静下来,盯着幕僚,“岛上……真有‘残存军户恳求’?”
“据报,确有十几户原卫所军户后裔,不堪海匪欺凌,在靖海军登岛后出面作证,并恳请‘王师’驻守。”幕僚道,“靖海军还缴获了海匪与部分辽东走私商往来的信件,似乎……确实有通虏嫌疑。”
孙国桢瘫坐在太师椅上,闭目良久。
他明白了。赵思尧这是挖好了坑,等着所有人跳。剿匪是真,防虏也是真(至少表面上是),但趁机占据战略要地,更是真!
现在怎么办?立刻上奏朝廷,说赵思尧造反?那自己这个一直与赵思尧“合作”的巡抚,首先就得掉脑袋!况且,赵思尧手里还捏着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把柄。
默认?那就等于承认了赵思尧对沙门岛的占领,以及他那套“自卫-受邀-驻防”的说辞。朝廷追究下来,自己一个“失察”的罪名跑不掉。
“抚台,”幕僚压低声音,“或许……可以顺水推舟?”
“恩?”
“靖海军占据沙门岛,已成事实。其言‘防虏’,虽或有私心,但眼下北虏(清国)确有海上异动,庙岛位置紧要。抚台不如……就以此为由,上奏朝廷,言‘地方义勇奋起,剿匪控岛,愿为朝廷守此海上门户’。再附上那些通虏信件为证。如此,既给了朝廷台阶,也给了赵思尧一个‘忠义’之名,更将此事定性为‘海防’,而非‘割据’。”幕僚眼中闪着光,“朝廷如今焦头烂额,辽东、流寇已应付不暇,只要面上说得过去,多半会默许。而抚台您……既是‘慧眼识才’,又是‘措置有方’。”
孙国桢眼睛渐渐亮起来。对啊!把事情往“忠义”、“海防”上靠!朝廷现在最怕的就是后院起火,只要赵思尧不明着造反,还打着“防虏”的旗号,朝廷大概率会装糊涂!自己还能落个“善于用人”、“巩固海防”的政绩!
“好!就这么办!”孙国桢一拍桌子,“立刻草拟奏章!用词要恳切,要突出靖海军的‘义勇’和‘忠忱’,以及沙门岛对防虏的紧要!另外……以本官名义,发一道嘉奖令给靖海湾,表彰赵思尧‘保境安民、心系国事’!再拨……拨五百石粮,算作犒军!”
他要做足姿态,把赵思尧牢牢绑在“忠义”的战车上,也把自己从可能的“纵容造反”的嫌疑中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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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靖海湾。
赵思尧收到了孙国桢的嘉奖令和五百石粮,也收到了他“润色”后的奏章副本。
“这个孙国桢,倒是会顺竿爬。”林默言笑道,“这么一来,咱们占沙门岛,倒成了‘奉旨防虏’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赵思尧放下文书,“彼此心照不宣罢了。朝廷的正式反应,估计还要等一阵。眼下关键,是把沙门岛真正守住,建成堡垒。”
他看向刚刚返回、一身风尘的苏芷和毛有俊:“岛上情况如何?”
“已初步稳固。”苏芷汇报,“俘虏的海寇,罪大恶极的七人已处决,其馀打散编入苦役队,修工事。岛上原有军户、渔民约两百户,大多对海寇恨之入骨,对我们进驻颇为欢迎。已按《民政简章》原则,重新登记户口,分配渔场,允其自治,只需缴纳少量渔税,并承担一部分了望、运输劳役。”
“防御呢?”
“北山炮台地基已开挖,计划安装八门重型佛郎机炮,复盖北面航道。码头在扩建,可泊中型战船。南滩、东湾也设了哨卡和简易炮位。”毛有俊补充道,“末将建议,从东江老兵中抽调两百人,常驻沙门岛。他们熟悉北方海情,耐寒,也更能适应岛上生活。”
“准。”赵思尧点头,“另外,从靖海湾调拨一批工匠过去,加快炮台和营房建设。粮食、弹药储备,至少按三个月计算。”
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沙门岛既已控制,渤海海峡的咽喉就捏在我们手里。从今天起,所有北上辽东、南下登莱的商船,都必须接受我们的检查和‘护航’。费率……就按货值半成收取。不愿交的,可以绕道,但若在附近海域出事,我们概不负责。”
这是要开始收过路费了!控制关键航道,收取保护费,是海上势力扩张的必然一步,也是重要的财源。
“会不会引起商贾反弹?”陆明远有些担忧。
“反弹是肯定的。”赵思尧平静道,“所以费率要适中,不能太狠。同时,我们要真的提供‘护航’——派快船在航线巡逻,打击零星海盗,确保交费商船的安全。让商人自己算帐,是愿意冒被劫的风险,还是花点小钱买平安。另外,对林家、以及与我们关系良好的商号,可以优惠或减免。”
这是商业与武力的结合,软硬兼施。
“明白。”林默言记下。
“还有,”赵思尧目光扫过众人,“沙门岛之事,很快就会传开。郑芝龙在南方,清国在北方,都会知道。郑芝龙可能会加速北上,清国可能会将我们视为眼中钉。各部,必须做好应对更激烈冲突的准备。”
众人肃然。
“最后,”赵思尧看向毛有俊,“毛守备,此次沙门岛之战,东江弟兄表现出色,功不可没。从即日起,正式取消‘东江旧部’称呼,全部编入靖海军串行。有功将士,按新军纪赏赐。阵亡者……入祀忠烈祠。”
毛有俊浑身一震,眼圈瞬间红了,重重抱拳:“末将……代所有东江弟兄,谢相公大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这些无根的浮萍,才算真正有了归宿。尽管前途依旧凶险,但至少,他们不再是被人遗忘、自生自灭的溃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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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沙门岛北山。
新建的了望塔上,赵思尧与苏芷并肩而立,眺望着北方浩淼的海面。那里,水天相接,一片苍茫。
“这里,就是我们的新锚地。”赵思尧轻声道,“不再是偏居一隅,而是扼守要冲。”
苏芷点头:“下一步?”
“消化胜利,巩固防线,积蓄力量。”赵思尧目光深远,“同时,等。”
“等什么?”
“等朝廷的反应,等郑芝龙的动静,等清国的下一步。”他顿了顿,“也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赵思尧没有回答,只是望向更北方,那片被称作“辽东”的、已然沦丧的故土。
海风呼啸,吹动两人的衣袍。
赤底金龙旗在塔顶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片古老而动荡的海域,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尽管这个新时代的黎明,还笼罩在浓重的血色与迷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