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六月初十，蛇矶岛。
烈日灼烤着裸露的礁石和粗糙的沙滩。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汗臭，以及一种压抑的躁动。
临时搭建的木棚区外，三百多名衣衫褴缕、面黄肌瘦的汉子，或坐或站，眼神复杂地望着前方空地上那支整齐肃立、装备精良的小队。
那是长山营派来的“整编教导队”，五十人，清一色的深蓝布衣，外罩半身皮甲，腰挎短刀，肩扛燧发枪。他们沉默地站着，如同一排钉子，与对面那群散乱萎靡的东江溃兵形成鲜明对比。
毛有俊站在溃兵队伍最前，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心中忐忑。三天前，他带着第一批五百人乘着破船南下，抵达蛇矶岛。岛上条件简陋，但长山岛的人办事麻利，立刻提供了干净的饮水、热粥和避风的窝棚。这让他和部下们紧绷的神经稍松。
但今天，真正的考验来了。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人，在苏芷和韩烈的陪同下，走到空地中央。没有盔甲，没有佩剑，只是手里拿着一卷名册。
“毛守备。”赵思尧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淅传到每个人耳中。
“末将在！”毛有俊立刻挺胸。
“这些，就是你麾下最可靠的五百弟兄？”
“是！都是跟着毛帅打过鞑子、守过岛的老兵！个个都是好汉！”
赵思尧点点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茫然、或警剔、或木然的面孔。
“诸位，”他提高声音，“从登州、从莱州，你们或许听过我的名字，赵思尧。一个书生，占了座岛，剿了几股海匪。在你们这些百战馀生的辽东老兵眼里，或许不值一提。”
人群微微骚动。有人低头，有人眼神闪铄。
“但今天，我不是来跟你们讲道理的。”赵思尧语气转冷，“是来告诉你们，从今天起，你们要守的规矩。”
他展开名册：“第一条规矩：令行禁止。我长山岛治军，不靠义气，不靠乡党，靠的是军纪。冲锋号响，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冲；退兵锣鸣，身后是金山银山也得退。违令者，斩。”
“第二条规矩：同锅吃饭，同命相连。在这里，没有东江的，没有长山岛的，只有靖海军的兄弟。欺压同袍、克扣粮饷、临阵退缩，皆为死罪。”
“第三条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缺粮，缺饷，缺衣。从今天起，但凡入我靖海军籍，每日三餐饱饭，每月足饷，四季有衣。立了战功，赏银、升迁、分田，一样不少。但若触犯军纪，鞭笞、降级、逐出，乃至军法从事，也绝不容情！”
话说完，场中一片寂静。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
许多人眼中燃起了光。三餐饱饭？足饷？对于这些在辽东饥一顿饱一顿、甚至靠劫掠为生的溃兵来说，这简直是天堂般的许诺！
但也有老油条暗自撇嘴——画饼谁不会？真拿到手再说。
赵思尧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再多说：“现在，开始整编。所有人，按原建制，十人一队，列队！”
毛有俊连忙呵斥部下。乱哄哄一阵后，勉强排成了五十个歪歪扭扭的小队。
“教导队，入列！”苏芷下令。
五十名长山营士兵立刻跑步上前，每十人一组，插入溃兵队列之中，站在每个小队的最前方。
“从今日起，他们就是你们的队正！”赵思尧指着那些教导队士兵，“负责教授军纪、号令、战阵。七日后考核，不合格者，淘汰，去后勤营做工。合格者，正式入籍！”
他看向毛有俊：“毛守备，你麾下军官，暂时保留职务，协助整训。但需经教导队评定，合格者留用，不合格者降为士卒。可有异议？”
毛有俊苦笑：“末将……无异议。”形势比人强，能保住部分兄弟的军官身份，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好。”赵思尧点头，“整训开始。第一项，军姿！”
教导队的士兵们立刻开始示范、纠正。溃兵们哪里受过这种刻板训练？站了不到一刻钟，就有人东倒西歪，叫苦不迭。
“站稳了！”一个教导队队正厉声呵斥，“在辽东，你们能站几个时辰放哨，现在站一刻钟就不行了？想想刚才赵相公说的话，想吃饱饭，想拿饷银，就给我站直了！”
有人咬牙坚持，有人偷懒耍滑。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忽然把长矛往地上一杵，嚷道：“他娘的！老子是来杀鞑子的，不是来站木头桩子的！要练就练真刀真枪，搞这些虚头巴脑的……”
话音未落，他身旁的教导队队正猛地一个侧踹，正中他膝弯！那汉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队正抽出腰间短棍，抵住他后颈，冷声道：“顶撞上官，扰乱操练，依新军纪，鞭二十！拖下去！”
两个长山营士兵立刻上前，将那汉子拖出队列，按在沙滩上，扒掉上衣，抡起浸了海水的皮鞭就抽！
“啪！啪！”
清脆的鞭响和汉子的嚎叫，让所有溃兵脸色发白。
毛有俊想开口求情，但看到赵思尧冰冷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二十鞭打完，那汉子后背血肉模糊，几乎昏死过去。
“抬去医棚。”苏芷下令，“伤好后，编入苦役营，搬运石料，三月内无饷。”
杀鸡儆猴。
整个沙滩，再无人敢喧哗。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哪怕摇摇晃晃，也咬牙站着。
赵思尧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多少快意。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要真正收服这支桀骜不驯的残兵，融合进自己的体系，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更需要……展示真正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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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蛇矶岛校场。
考核如期举行。内容很简单：队列行进、长矛突刺、弓弩基础、以及最重要的一项——火铳射击。
当三百支崭新的燧发枪被抬上来时，溃兵们都瞪大了眼睛。他们见过火铳，但多是老旧的鸟铳、三眼铳，装填麻烦，准头稀烂，还经常炸膛。眼前这些火铳，结构精巧，没有火绳，阳光下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此乃‘自生火铳’，无需火绳，风雨可用。”教导队队正大声讲解使用方法，“装药、装弹、压实、扳开击锤、瞄准、击发！看好了！”
示范士兵动作流畅，举铳、瞄准、扣动扳机。
“砰！”
百步外的木靶中心，应声出现一个孔洞。
溃兵们一片哗然。这么快的射速！这么准！
“现在，轮到你们。”队正面无表情，“每人三发，中一发者合格，中两发者良，全中者优。脱靶者……淘汰。”
考核开始。沙滩上枪声此起彼伏。许多人手忙脚乱，有人装药太多差点炸膛，有人扣扳机太猛打飞了，但也有人很快掌握了窍门。
一个叫刘三的矮壮老兵，曾是毛文龙亲兵队的神射手。他端起火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呼吸平稳，三次击发，三次全部命中靶心！
“好！”连教导队的士兵都忍不住喝彩。
最终，五百人中有四百二十人通过了基础考核，其中八十馀人成绩优良。淘汰的八十人，大多是老弱病残或实在难以管教的老兵油子，将被编入后勤营或工程队。
毛有俊看着通过考核的部下们领到新军衣和第一个月的饷银（预支），眼中有些湿润。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总算……暂时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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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靖海湾，“鬼洞”议事厅。
桌上摊开着最新的兵力、物资汇总。
“截至昨日，东江镇南下的三批人马，共一千八百人，已完成基础整训。其中合格兵员一千二百人，已补充进靖海军。剩馀六百人，三百人编入工程、后勤，三百老弱，安置在靖海湾外围垦荒。”林默言汇报，“船只方面，接收大小船只一百零七艘，其中可用的福船、沙船五十六艘，其馀需大修或只能当运输船。”
“粮草消耗巨大。”陆明远补充，“新增一千八百人，加之原本的人口，每月需粮近两千石。我们的盐、渔获、部分铁器贸易所得，勉强能复盖一半，另一半仍需从南方购粮。林家那边，已尽全力调运，但杯水车薪。”
赵思尧看着数字，眉头紧锁。人口暴涨带来力量，也带来了沉重的负担。
“清国那边有动静吗？”他问。
“有。”韩烈沉声道，“我们的巡逻船在辽东外海，发现清军正在鸭绿江口集结船只，多是征用的朝鲜渔船和商船，数量不下两百。虽不具远海航行能力，但若用来横渡渤海海峡，袭扰登莱，绰绰有馀。而且……据朝鲜来的商人说，清国从葡萄牙商人那里，买到了几门红夷大炮，正在仿制。”
红夷大炮！那可是能轰塌城墙的重器！如果清军真的装备了舰炮……
“我们的船坞进度如何？”赵思尧看向吴师傅。
“第一艘‘长山级’改进型炮舰，龙骨已铺，月底可下水。”吴师傅答道，“但只有一艘，太慢。新来的福建船匠手艺是好，但人手还是不够，木料、铁钉、桐油都缺。若要快速成军，至少还需要半年，才能凑出十艘象样的战船。”
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相公，”苏芷开口，“整编后的靖海军，士气可用，但缺乏磨合。是否……找机会，打一仗？”
赵思尧看向她：“打谁？”
“海上，新冒头的海盗还有几股。陆上……闻香教在莱州西北山区有些活动，裹挟流民，渐成气候。打他们，既能练兵，又能巩固地方，还能缴获些物资。”苏芷思路清淅。
赵思尧沉吟片刻，摇头：“不。打海盗，收益太小。打闻香教，容易激起民变，且地形不利。”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登州与辽东之间的海面上：“要打，就打能让所有人记住的仗。”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这里，庙岛群岛。”赵思尧缓缓道，“此地为渤海咽喉，控扼登州至辽东航路。若清军真要从海上南下，必经此地。如今岛上只有少量卫所残兵和海寇盘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我们拿下庙岛，驻军设防。一可监视清军动向，二可控制南北商路，三可……向天下昭示，靖海军，已有一战之力，可守国门！”
拿下庙岛群岛！这是要主动将防线推到最前沿，直接与潜在的清国海上力量对峙！
厅内众人呼吸都急促起来。这步棋，太险，但也太有魄力！
“可是，”陆明远担忧道，“庙岛名义上仍属登州管辖，我们擅自攻占，朝廷那里……”
“所以需要一场‘意外’。”赵思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韩烈，你派几条快船，扮作商船，在庙岛附近‘遇袭’。然后，我们‘被迫’反击，‘剿灭’盘踞岛上的‘海匪’，并‘应登州水师之邀’，暂时驻防，以防清虏。戏，要做足。”
这是要制造借口，既要实利，又要面子。
“需要多少兵力？”苏芷问。
“整编后的靖海军，抽调八百精锐，你为主将，毛有俊为副。韩烈的‘海鹞’船队全部出动，掩护登陆。三日后出发。”赵思尧果断下令，“记住，此战关键不在杀人，在控制。要快，要狠，要打出气势。战后，立刻修建营寨、炮台、了望塔。我要让庙岛，成为插在清国海上咽喉的一颗钉子！”
“是！”
命令下达，整个靖海湾和蛇矶岛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弹药、粮食、药品被搬上船只，士兵检查武器，军官研究海图和岛礁地形。
毛有俊得知自己将作为副将参与此战，激动得一夜未眠。他知道，这是赵思尧给他的机会，也是考验。打好了，东江旧部才能真正融入这个新集体；打砸了，他和他的兄弟们，可能永无出头之日。
出发前夜，赵思尧将苏芷和毛有俊叫到密室。
“此战意义，我不再赘述。”赵思尧看着两人，“苏芷，你掌全局。毛守备，你熟悉辽东、朝鲜情况，登陆后的岛情探查、与可能遇到的朝鲜渔民或商船交涉，由你负责。记住，我们不是去劫掠的，是去占地的。对岛上残存的军户、渔民，能抚则抚，不能抚……再动刀兵。”
“末将明白！”毛有俊肃然。
赵思尧又取出一个小铁盒，递给苏芷：“这里面是十颗特制的‘信号弹’，燃放后红光冲天，十里可见。若遇清军大队船只，或不可控之强敌，立刻发信号，韩烈的船队会接应你们撤离。庙岛可以丢，但你们，必须活着回来。”
苏芷接过铁盒，握紧，郑重点头。
“去吧。”赵思尧挥挥手，“让天下看看，靖海军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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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三，黎明。
二十馀艘大小船只，乘着晨雾，驶离靖海湾，向北而去。
船头上，靖海军新制的赤底金龙旗（赵思尧取“靖海伏波”之意）在风中猎猎作响。
赵思尧站在码头的了望塔上，目送船队消失在雾霭之中。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靖海军不再是一支局限于地方的自保力量。
它已经将触角，伸向了决定国运的，战略要冲。
海风凛冽，吹动他鬓角的发丝，也吹动着这个时代，愈发扑朔迷离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