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五月十八,靖海湾码头。
一艘三桅福船缓缓驶入湾口新建的灯标航道。船身比常见的商船更修长,线条流畅,帆索整齐,船首两侧绘着精致的青鸾纹饰——这是福建林氏海贸的标志。
码头上,赵思尧、苏芷、林默言等人早已等侯。当船板放下,第一个走下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林家管事,而是一个头戴帷帽、身着月白杭绸襦裙的年轻女子。海风吹动她的帷帽轻纱,露出一张清丽却带着长途劳顿疲惫的脸。
林漱玉。
她竟然亲自来了。
赵思尧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快步迎上:“林小姐,怎敢劳你亲临?海上风浪颠簸……”
林漱玉摘下半边帷帽,露出一双沉静明亮的眸子:“思尧兄,久违了。漱玉此来,一为送信,二为送人,三为……亲眼看看兄长在这北地创下的基业。”
她的声音温婉依旧,但语气里多了一份之前书信中未曾有过的郑重。
“请。”
一行人来到扩建后的议事堂——不再是简陋的草棚,而是一座半砖木结构、颇为宽敞的厅堂。墙上的海图换成了更大的,还多了山东、辽东甚至朝鲜半岛的地形简图。
林漱玉入座,摘下帷帽,目光扫过厅内陈设,在苏芷身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苏将军英姿更胜往昔。”
苏芷抱拳回礼,神色平静。
寒喧过后,林漱玉从贴身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密封的铜筒,取出三份文书,依次摊开。
“第一份,家父回信。”她将最厚的一份推给赵思尧,“兄长所提‘技术换资源’之议,家父原则上同意。林家可代为采购上等闽铁、南洋硝石,并设法招募造船、冶铁、制帆等工匠北上。首批三十名工匠及家眷,已随我船队同来,就在船上。”
赵思尧心中一定。林家这个盟友,关键时刻靠得住。
“但家父有言,”林漱玉继续道,“燧发枪制法,乃兄长安身立命之本,林家只需部分生产授权及优先采购权即可,不敢贪求全法。至于海图……家父说,兄长所绘,精妙绝伦,价值不可估量。林家愿以三条南洋香料航线的详图,外加白银五千两,作为交换。”
这个条件,比赵思尧预想的更优厚。林家显然看懂了燧发枪和海图的战略价值,并且愿意以诚相待,不强求内核技术,还付出对等甚至更高的回报。
“林公高义,赵某感激不尽。”赵思尧郑重道,“首批燧发枪五十支,图纸一份,三日后交付。海图副本,稍后奉上。”
林漱玉点头,拿起第二份文书,脸色微微凝重:“第二份,是郑家近况。郑芝龙对‘登莱海防游击’一职,志在必得。他已派其弟郑鸿逵携重金入京活动,据说走了司礼监某位大珰的门路。此外……郑家在闽海动作频频,似在整备更大规模的船队。家父推测,其意或在北上。”
“北上?”苏芷皱眉,“他要来渤海?”
“未必是渤海,但很可能是长江口以北。”林漱玉道,“郑芝龙野心极大,不甘心局促东南。晋商倒台,北方海上出现真空,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兄长在此立威,他或许已有所耳闻。”
赵思尧手指轻叩桌面。郑芝龙要北上,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一个拥有上千条船、数万部众的海上巨鳄北顾,对刚刚站稳脚跟的长山岛势力而言,是前所未有的压力,也可能是……机会?
“第三份,”林漱玉拿起最后一张纸,语气更加低沉,“来自南京。朝廷对兄长剿灭‘翻海蛟’之事,已有议论。有御史风闻奏事,说兄长‘私募乡勇,擅行诛戮,形同割据’。不过,也有南直隶的官员认为兄长‘保境安民,有功地方’,主张‘招抚’。朝议纷纷,尚无定论。”
她看着赵思尧:“家父让我提醒兄长,朝中既有‘招抚’之声,兄长或可早做考量。若能得一官半职,哪怕虚衔,也可堵住许多非议,行事更为便宜。”
又是“招抚”。孙国桢提过,现在南京方面也有人提。
赵思尧沉默片刻,忽然问:“林公对‘招抚’之事,怎么看?”
林漱玉轻叹一声:“家父说,招抚如饮鸩,初时解渴,久则伤身。郑芝龙便是前车之鉴。然如今之势,兄长羽翼未丰,若一味强硬,恐成众矢之的。或可……虚与委蛇,求一名实分离之衔。”
“名实分离?”
“对。譬如,求一‘靖海团练使’、‘海防义勇统领’之类,名分上隶属地方,实则人事、财权、兵权皆自主。朝廷要的不过是个‘奉诏’的名义,兄长要的是不受掣肘的实权。”林漱玉显然与父亲深思过,“此事,或可由家父在南直隶暗中斡旋。”
赵思尧心中感慨。林家父女,对他的处境和未来,思考得甚至比他某些部下更深远。这份情谊,已远超普通盟友。
“林小姐,”他正色道,“请转告林公,此议甚妥,赵某愿依此策行事。一切有劳林公费心。所需打点……”
“兄长不必挂怀。”林漱玉打断他,“家父说了,此举非仅为兄长,亦为林家北拓之路扫清障碍。所需耗费,林家自当承担。只望他日兄长成事,不忘今日并肩之谊。”
话说得直白,却也真诚。利益共同体,本就是最稳固的联盟。
正事谈完,林漱玉提出想看看靖海湾的实况。赵思尧亲自陪同。
他们看了新垦的盐田,雪白的盐堆在苇席上,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看了“鬼洞”入口(未深入),听了吴师傅简单介绍冶铁和火铳工坊;看了正在接受训练的乡勇队列;最后,登上海湾东侧新修的了望塔,俯瞰整个海湾全景。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芜。”林漱玉望着海湾内忙碌的景象,炊烟袅袅,渔船往来,轻声道,“兄长之能,漱玉今日方得亲见。”
“不过是众人齐心,侥幸有成。”赵思尧望着海面,“林小姐自南而来,一路所见,民生如何?”
林漱玉神色黯淡:“江南尚可,但赋税日重,桑田亦有荒废。湖广、河南,流寇肆虐,十室九空。北方……更不必说。家父商队从运河北上,沿途饥民塞道,易子而食者,屡见不鲜。这天下……怕是真要乱了。”
她转过头,看着赵思尧:“兄长在此地经营,可是想在这乱世中,辟一方净土?”
赵思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海湾:“你看这些人。三个月前,他们或是流离失所的难民,或是朝不保夕的军户。现在,他们有田种,有盐煮,有鱼捕,孩子能识字,青壮能操练。我不敢说这是净土,但至少……他们有了盼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这天下太大,我救不了。但在我目光所及之处,在我能力所及之地,我想试试,能不能让跟着我的人,活得……象个人样。”
海风吹动两人的衣袂。
林漱玉静静地看着他侧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是敬佩,是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兄长志存高远,漱玉钦佩。”她轻声说,“林家……愿与兄长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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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议事堂设了简单的接风宴。苏芷、林默言、陆明远等人作陪。席间,林漱玉带来的福建厨师做了几道南方菜式,算是给北方单调的饮食添了些新鲜。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林漱玉带来的一个管事,悄悄向林默言使了个眼色。两人离席片刻,再回来时,林默言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神色,凑到赵思尧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思尧眉头微挑,放下酒杯:“带他过来。”
不多时,一个穿着普通商贩短打、但身形挺拔、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他一进厅,目光就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赵思尧身上,抱拳行礼,口音带着明显的辽东腔:
“小人毛有俊,见过赵相公。”
毛有俊?这个名字……
苏芷忽然站起,手按刀柄:“你是……毛文龙将军的部下?”
毛有俊苦笑:“正是。毛帅……已被袁督师矫诏擅杀一年有馀。末将……是东江镇残部,现任守备。”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毛文龙,东江总兵,拥兵皮岛,牵制后金侧翼,是明末辽东战场一支重要的敌后力量。一年前(崇祯二年六月),被督师蓟辽的袁崇焕以“十二大罪”为名,设计斩杀于双岛。此事争议极大,东江镇自此分裂、衰败。
没想到,毛文龙的旧部,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毛守备此来何意?”赵思尧稳住心神,沉声问道。
毛有俊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双手奉上:“末将此来,一为求救,二为报信!”
“求救?”
“是!”毛有俊抬头,眼中满是悲愤与焦虑,“毛帅死后,东江镇群龙无首,各部或降清,或内讧,或困守孤岛。末将与尚可喜、耿仲明等几位将军,仍据守广鹿岛、长山岛(此长山岛在辽东,非赵思尧所在)等数岛,苦苦支撑。然粮草断绝,火药匮乏,后金又不断进逼,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他语速加快:“闻赵相公在渤海之南,连破黑船、剿海匪,威名远播。末将等走投无路,特冒死来投,愿率麾下三千残兵、百馀条船,归附相公!只求……给兄弟们一条活路,给东江镇留点种子!”
三千残兵!百馀条船!
这个数字让在场所有人呼吸一窒。这几乎是长山岛现有兵力的十倍!虽然肯定是缺粮少械的疲兵,但都是经历过辽东战火的老兵!
赵思尧强压心中震动,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信是尚可喜、耿仲明等人联名所写,言辞恳切凄惶,所述情况与毛有俊所言一致。
“报信又是何事?”他问。
毛有俊深吸一口气:“末将来时,绕道朝鲜。得知一绝密消息——后金大汗皇太极,已于四月称帝,改国号‘清’,年号‘崇德’!”
“什么?!”陆明远失声。
皇太极称帝!这意味着后金(清)不再满足于割据辽东,而是要与明朝争夺天下正统了!
“还有,”毛有俊继续道,“清国正在辽东大肆造船,征集水手。朝鲜被迫臣服,需提供粮草和船工。据朝鲜细作传出的消息,清国很可能在秋冬之际,尝试从海上绕过山海关,直接袭扰山东甚至南直隶!”
海上入侵!
这才是最致命的消息!
明朝的防御重心一直在辽西走廊和山海关,水师早已糜烂。如果清军真的创建起一支可用的海上力量,从辽东直扑山东、江苏沿海……后果不堪设想!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的火苗在不安地跳动。
南方的郑芝龙虎视眈眈,朝廷的猜忌悬而未决,现在,又来了辽东的溃兵和清国海上入侵的威胁!
赵思尧缓缓坐回椅子,闭上眼睛。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压来。
但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重中,他仿佛又看到了一丝……光亮。
东江镇残部来投,是危机,也是机遇。若能集成消化这三千老兵、百馀条船,他的实力将瞬间暴涨,真正拥有影响渤海乃至黄海局势的能力!
清国海上威胁,是灾难,也是……大义名分。
如果他能证明,自己是抵御清国海上入侵的唯一或主要力量,那么,朝廷的猜忌、郑芝龙的挤压、地方官的掣肘,都将被这股更强大的外部压力暂时冲淡。他甚至可能以此为筹码,争取到更有利的“招抚”条件,乃至实质性的支持。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毛有俊充满期盼与绝望的眼睛上。
“毛守备,”他开口,声音沉稳,“信,我看了。人,我收了。”
毛有俊浑身一震,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相公!您……您答应了?!”
“但有三条。”赵思尧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的人马,需分批南下,接受整编。老弱归农,精壮入营,军官需经考核。第二,船只、武器、物资,需统一调配。第三,自此以后,只有长山岛靖海军,再无东江镇残部。可能做到?”
毛有俊毫不尤豫,重重磕头:“能!只要能给兄弟们一条活路,末将等……唯相公马首是瞻!”
“好。”赵思尧站起身,“你先下去休息。具体事宜,明日与苏将军、韩将军详谈。”
送走千恩万谢的毛有俊,厅内再次陷入沉默。
“相公,”苏芷率先开口,“三千溃兵,良莠不齐,若安置不当,恐生祸乱。”
“我知道。”赵思尧点头,“所以不能让他们直接来靖海湾。韩烈,你带船队北上,与毛有俊的人接头。先将他们安置在蛇矶岛和附近几个我们控制的小岛上,隔离观察,分批整训。粮食……先从靖海湾和长山岛调拨,不够的部分,向林家购买。”
“是!”
“林小姐,”赵思尧转向林漱玉,“恐怕要再劳烦林家了。购粮之事,需加快。另外,请转告林公,清国可能海上入侵的消息,或可适当透露给南京方面,尤其是……主张‘招抚’我们的那些官员。”
林漱玉瞬间明白了赵思尧的用意——用清国威胁,来为自己争取政治空间。她郑重点头:“漱玉明白,即刻去办。”
“诸位,”赵思尧最后看向所有内核成员,“变局已至。从今天起,我们不再只是偏居一隅的拓荒者。我们将直面这个时代最凶恶的敌人——北方的清国。这条路,九死一生。”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但,这也是我们真正登上历史舞台,为华夏文明,争那一线生机的……唯一机会!”
“愿随相公!”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厅堂内回荡。
赵思尧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南风正劲,带着海洋湿润的气息,也带来了远方的烽烟与变量。
他望向北方的夜空,那里,星辰黯淡。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海平线外,加速袭来。
而他,必须迎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