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二十八,长山岛后山靶场。
深秋的寒风卷过山坡,枯草低伏。二十名火铳手排成两列,摒息凝神,手中火铳的铳口对准百步外的木靶。
这些火铳与以往不同——原本需要火绳点燃的药锅被一个精巧的金属击发机构取代,燧石、火镰、药池一体,结构紧凑。
“预备——”苏芷清冷的声音响起。
火铳手们同时做出标准动作:举铳,抵肩,右手拇指扳开击锤,食指扣住扳机。
“放!”
“咔嗒——砰!”
二十声脆响与爆鸣几乎同时响起!燧石擦击火镰,火星落入药池,引燃发射药,铅弹激射而出!整个过程比火绳枪快了至少三息,而且不受风雨影响。
硝烟弥漫。远处木靶上,出现了十几个新鲜的孔洞。
“命中率,六成。”负责记录的林默言报出数字,“比火绳铳提高两成,射速提高五成。”
“还不够。”赵思尧走到队列前,拿起一支样铳仔细端详,“哑火率呢?”
“两成。”吴师傅从工坊方向匆匆走来,脸上带着烟灰和疲惫,“还是密封问题。燧石打火的力道不够稳定,药池盖的弹簧也容易疲软。我已经试了三种钢材了……”
“继续试。”赵思尧将火铳递还,“吴师傅,这不仅仅是火铳,这是我们将来和任何对手拉开代差的根本。银子、材料、人手,你要什么我给什么。但三个月内,我要至少一百支可靠的燧发铳,哑火率必须降到一成以下。”
吴师傅重重点头:“老朽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相公造出来!”
赵思尧拍拍他的肩膀,转向另一边山坡。
那里正在修建一座更大的工坊,夯土墙已经立起,屋顶正在铺设。工坊旁立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是陆明远亲笔题写的三个大字:
求是堂
“堂舍月底就能完工。”陆明远陪着赵思尧巡视,“教材按相公的意思重新编订了:《蒙学千字文》加之了算术口诀和简单地理图说;《格物初阶》从杠杆滑轮讲起;《海图辨识》用了相公绘制的新式等高线海图……只是,经史子集的部分,是否太少了?”
赵思尧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缓缓道:“陆先生,孔子办学,教的是礼、乐、射、御、书、数‘六艺’。其中‘数’乃实学。我们要教的,不过是把被后世忽略的‘数’和‘御’(此处可引申为实践技能),重新捡起来。”
他顿了顿:“至于经史,不是不教。禹贡》时,要讲天下地理、物产流通;教《史记·货殖列传》时,要讲贸易规律、财富积累;教《孙子兵法》时,要结合海战实例。我们要培养的,是能用圣贤智慧解决实际问题的人,不是皓首穷经的书虫。”
陆明远若有所思:“相公这是要……重定学问标准?”
“天下学问,本就不该只有一种标准。”赵思尧望向海面,“《周易》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如今这天下,已到不得不变之时。我们这座小岛,就先变一变试试。”
正说着,韩烈从码头方向策马赶来——岛上的第一支马队,只有五匹马,是从上次劫掠的晋商船上缴获的蒙古马。
“相公!”韩烈翻身下马,脸色凝重,“刚接到大陆暗桩的密报。晋商范永斗离开登州,去了天津卫。同行的,还有一个人——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副千户,崔呈秀。”
锦衣卫。
这三个字象一块冰,砸进深秋的空气里。
陆明远脸色一白:“锦衣卫怎么会插手海上之事?”
“不是插手,是被请来的。”韩烈压低声音,“崔呈秀是范永斗的姻亲。而且……此人贪酷出名,在京城时就以罗织罪名、敲诈富户闻名。他这次来,明面上是‘巡查海防’,实际上,是来对付我们的。”
赵思尧眼睛微眯:“理由呢?”
“通虏。”韩烈吐出两个字,“晋商要反咬一口,说我们劫掠商船,是为了给后金筹集物资;说我们占据海岛,是准备接应虏兵从海上登陆。他们已经连络了几个登莱的卫所军官,准备联名上书,请锦衣卫‘彻查’。”
“好一招颠倒黑白。”陆明远气得胡子发抖,“他们自己通虏,却诬陷我们!”
“因为他们知道,锦衣卫办案,从来不需要确凿证据。”赵思尧声音冰冷,“一封密报,几张口供,就足够把我们定为‘海寇’、‘通虏逆党’。到时候,朝廷一纸诏令,登州水师、天津水师,甚至南方郑芝龙,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剿我们。”
他看向韩烈:“崔呈秀什么时候到登州?”
“最迟十一月初五。”
还有七天。
“知道了。”赵思尧转身,“召集所有人,议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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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议事堂再次坐满。
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锦衣卫的介入,意味着斗争已经超越了海上劫掠的层面,升级到了政治诛杀的层级。
“相公,要不要……”李老三做了个劈砍的手势,“半路上,把那个崔什么秀给……”
“不可。”赵思尧摇头,“杀一个锦衣卫千户,等于公开造反。朝廷再虚弱,也会调集全力剿灭我们。况且,晋商会把这事闹得更大。”
“那怎么办?任由他捏造罪名?”苏芷握紧刀柄。
“当然不。”赵思尧走到海图前,手指从长山岛划向北京,“他们想用朝廷的刀杀我们,我们就先一步,把刀柄递到朝廷手里。”
众人一愣。
“陆先生。”赵思尧看向陆明远,“《讨晋商走私檄》的升级版,能写吗?不要笼统骂,要具体——时间、地点、船号、货物种类、交接人姓名、受贿官员名单。把我们掌握的所有帐簿信息,全部整理进去,写成一份详尽的罪证汇编。”
陆明远眼睛一亮:“能!帐簿信息详实,稍加整理,就是铁证!”
“好。写三份。一份送给登莱巡抚孙国桢,一份送到北京,想办法递进通政司。还有一份……”赵思尧顿了顿,“送给南京留守的官员。”
“南京?”
“对。”赵思尧目光深远,“朝廷重心在北京,但南京六部仍在运转。更重要的是——南方官员,与晋商利益牵扯较少。这份罪证到了南京,引起的震动可能比北京还大。”
这是极高明的政治操作:不在“通虏”罪名上纠缠,而是用更具体、更震撼的“资敌卖国”罪证进行对冲,把水搅浑,同时开辟南方战场。
“但这需要时间。”周文远担忧道,“锦衣卫七天后就到,我们的罪证送出去,再传到有分量的人手里,至少要半个月……”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缓冲。”赵思尧看向林默言,“林家在北直隶有没有能说上话的关系?”
林默言沉吟片刻:“家父与保定府一位致仕的礼部侍郎有旧。这位侍郎姓杨,为人刚直,最恨贪腐。或许……”
“写信。以我的名义,附上一份罪证摘要,请杨侍郎在京城代为发声。”赵思尧果断道,“同时,准备一份厚礼——不是金银,是我们改进的火铳图纸,外加两杆样品,送给登州巡抚孙国桢。”
“送礼?”苏芷皱眉。
“不是行贿,是展示实力。”赵思尧解释,“孙国桢现在摇摆不定,既怕我们惹事,又怕得罪晋商。我们送他一份大礼,告诉他——我们不仅有掀桌子的能力(帐簿),也有造桌子的能力(技术)。让他知道,压我们,不如用我们。”
“那锦衣卫崔呈秀本人呢?”韩烈问。
赵思尧沉默片刻,眼中闪过寒光:“我亲自会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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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三,登州府城外。
一队锦衣卫缇骑踏着官道上的薄霜,缓缓入城。为首者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北镇抚司副千户崔呈秀。
登莱巡抚孙国桢率府衙官员在城门口迎接,态度躬敬中带着谨慎。
寒喧之后,崔呈秀直接进入正题:“孙抚台,本官奉上谕,巡查海防。听闻渤海之上,近来颇不平静。有股号‘长山岛’的海寇,劫掠商旅,对抗官军,可有此事?”
孙国桢心中暗骂,表面却恭顺:“确有此事。不过下官以为,此事或有隐情……”
“隐情?”崔呈秀冷笑,“本官一路行来,听到的可不是隐情。晋商范家、天津卫、甚至辽东边将,都有人证物证,指证长山岛赵思尧私通虏酋,劫掠商船以资敌。此乃叛国大罪!”
“这……”孙国桢额头冒汗,“尚无确凿证据……”
“证据?”崔呈秀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七位商贾、三位卫所军官的联名证词。还有,从长山岛流出的火铳残片,经匠作鉴定,与辽东鞑子所用形制相似。这还不够确凿?”
孙国桢接过文书,匆匆扫过,心中更沉——这些证词做得极为周密,时间、地点、细节俱全,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抚台,”崔呈秀压低声音,“此案已惊动朝中。兵部王尚书亲自过问。若办好了,是平叛大功;若办不好……嘿嘿,这海防不靖、通虏逆党坐大的罪名,抚台可担得起?”
赤裸裸的威胁。
孙国桢脸色发白,咬牙道:“下官……全凭崔大人调遣。”
“好。”崔呈秀满意点头,“第一,立刻封锁登州所有港口,严禁任何船只与长山岛往来。第二,调集登州水师,准备围剿。第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本官要亲自上岛,会一会那个赵思尧。听说此人搜刮了不少财物,正好一并查抄,充作军饷。”
这是既要功,又要财。
孙国桢心中明镜似的,却只能点头:“下官这就安排船只护卫……”
“不必。”崔呈秀摆手,“本官只带十名缇骑。人多反而惊动。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个书生领着一群泥腿子,本官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动锦衣卫。”
当日下午,一艘悬挂锦衣卫旗号的小船驶出登州港,直奔长山岛。
船上,崔呈秀抚摸着绣春刀的刀柄,想象着那个叫赵思尧的书生跪地求饶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当然知道晋商的那些勾当。
但那又如何?
这个世道,真相不重要,站队才重要。
晋商给的钱,是真的;能扣在长山岛头上的“通虏”罪名,是够分量的;而那个岛上的财富……据范永斗说,至少有十万两。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赵思尧?
一只待宰的肥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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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岛,码头。
赵思尧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锦衣卫小船。
他身后,苏芷按刀肃立。
“来了。”赵思尧轻声道。
“真要让他上岛?”苏芷问。
“请君入瓮。”赵思尧转身,“按计划准备。记住,要让他看到他想看的——我们的‘虚弱’,我们的‘徨恐’,还有……我们的‘财富’。”
苏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明白。”
赵思尧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
崇祯二年,十一月。
锦衣卫的刀,已经悬在头顶。
而他的剑,才刚刚开始铸造。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