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一月初五,长山岛码头。
锦衣卫的小船靠岸时,码头上出乎意料地“热闹”。
十几个岛民正在修补破损的栈桥,动作笨拙缓慢;几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士兵在附近懒散地巡逻,火铳随意地扛在肩上,枪口甚至对着地面;更远处,一些妇孺正在晾晒鱼干,看到锦衣卫的旗帜,纷纷露出畏惧的神情,躲进屋里。
整个码头,透着一股破败、涣散、毫无戒备的气息。
崔呈秀踩着跳板下船,目光扫过四周,嘴角勾起一丝轻篾的弧度。
看来范永斗说的没错——这就是个侥幸打了场胜仗的暴发户岛,手下都是些乌合之众。
他身后,十名锦衣卫缇骑鱼贯而下,人人身着褐色罩甲,腰佩绣春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与岛上那些“士兵”相比,高下立判。
林默言快步迎上,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徨恐:“草民林默言,恭迎崔大人。岛主已在忠烈祠前恭候,请大人移步。”
“忠烈祠?”崔呈秀挑眉。
“是……是为纪念上月战死的弟兄们新建的祠堂。”林默言低头解释,“岛主说,在那里面见大人,以示诚心。”
崔呈秀心中冷笑——死了几个人就建祠堂?果然是书生酸气。不过,在祠堂见面,倒也符合他想看到的“徨恐请罪”的场景。
“带路。”
从码头到忠烈祠,不过数百步。崔呈秀一路走,一路看。
道路两侧的房屋确实修缮过,但用料简陋,屋顶多是茅草。偶有士兵经过,也都低着头,不敢与锦衣卫对视。几个工坊里传出叮当声,但门半掩着,看不清里面虚实。
一切,都符合一个刚刚经历血战、资源匮乏、人心未定的小岛该有的样子。
崔呈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样一座岛,也配让他亲自来?
若不是为了那份据说价值十万两的“缴获”,他根本不会踏上这片穷酸之地。
忠烈祠前,赵思尧已经等侯。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戴方巾,脚踩布鞋,扮相比前几日见郑家使者时更显寒酸。见到崔呈秀,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
“草民赵思尧,拜见崔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姿态放得很低。
崔呈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慢悠悠地打量了一圈祠堂。
祠堂很新,木头还散发着松脂的气味。里面供奉着几十块牌位,香火倒是旺盛。
“赵思尧,”崔呈秀终于开口,声音阴冷,“你可知罪?”
赵思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草民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不知?”崔呈秀冷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登州、莱州、天津卫,共十三位商贾、五位卫所军官联名举告:你赵思尧,占据海岛,聚众为匪,劫掠商船,对抗官府。更有人证指证,你所劫物资,皆暗中运往辽东,资敌叛国!此乃诛九族之大罪,你还敢说不知?”
话音落,十名缇骑同时按刀上前一步,杀气凛然。
祠堂前的气氛,骤然凝固。
赵思尧缓缓直起身,脸上并无崔呈秀预期的惊恐,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大人,”他开口,声音清淅,“草民确有劫船。”
崔呈秀一愣——没想到对方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草民所劫,皆是晋商范永斗、王登库等八家,走私资敌之船。”赵思尧从袖中取出一本帐簿,双手奉上,“此乃从‘巡海夜叉’王豹旗舰上缴获的走私帐簿,上面清楚记载,自天启七年至今,晋商八家共向辽东输送生铁十二万斤、硫磺三万斤、火硝五万斤、粮食三十万石。交接时间、地点、经手人,一应俱全。”
崔呈秀脸色微变,没有接帐簿。
赵思尧继续道:“草民焚毁的‘三山口码头’,正是晋商在莱州最大的走私窝点。所焚货物中,有辽东人参三千斤、貂皮五千张、东珠二百颗——这些,都是晋商用我大明的铁、药、粮,从虏酋手中换来的赃物!”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敢问崔大人,劫此等国贼之船,焚此等资敌之货,何罪之有?”
“巧言令色!”崔呈秀厉声打断,“你说晋商走私,可有确凿证据?这本帐簿,谁知是不是你伪造,用来诬陷良商?”
“确凿证据?”赵思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大人不妨翻开帐簿第三十七页。上面记载,崇祯元年十月,晋商王登库经手,从天津卫运送生铁两千斤至觉华岛。接收人署名——崔文炳。”
崔呈秀瞳孔骤然收缩。
崔文炳,是他远房侄儿,在天津卫管理一家货栈。
“还有第四十二页,”赵思尧步步紧逼,“崇祯二年三月,范永斗从登州运硫磺一千五百斤,经手人署名崔安——此人,是大人府上的管家吧?”
“你……你胡言乱语!”崔呈秀脸色发青,“本官从未……”
“大人当然可以否认。”赵思尧收起帐簿,“但这本帐簿的抄本,此刻应该已经送到三个地方:登莱巡抚衙门、北京通政司、还有……南京都察院。”
他顿了顿,看着崔呈秀瞬间苍白的脸:“草民相信,朝廷自有公断。”
崔呈秀的手在颤斗。
他不是怕帐簿上的那点牵连——以他的手段,完全可以撇清。他怕的是,这个赵思尧竟然有胆子、也有能力,把材料同时送往南北两京!
这意味着,对方不是毫无准备的书呆子,而是一个懂政治、敢下注的狠角色!
更可怕的是,如果帐簿真的送到南京……南方那些早就看晋商和北镇抚司不顺眼的官员,绝对会抓住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你……你想怎样?”崔呈秀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从容。
赵思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草民不想怎样。只想告诉大人三件事。”
“第一,晋商走私,铁证如山。大人若执意为他们出头,那么帐簿上所有与大人有关的名字,都会被重点圈出,送到该送的地方。”
“第二,长山岛虽小,却有敢死之士八百,新式火铳三百,火炮十二门。大人若想‘剿匪’,不妨试试。只是刀枪无眼,万一伤了大人的千金之躯……”
“第三,”赵思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支精美的燧发短铳,“这是岛上新研制的‘自生火铳’,无需火绳,风雨可用。草民愿献上此铳图纸,外加白银五千两,作为对大人舟车劳顿的‘程仪’。”
威胁,利诱,技术展示。
三管齐下。
崔呈秀死死盯着那两支短铳。作为锦衣卫,他当然知道火器的价值。这种无需火绳的铳,在夜间刺杀、雨天行动时,作用巨大……
而五千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赵思尧给他的,是一个台阶。
一个既不用和晋商撕破脸(他可以说自己“查无实据”),又能拿到实惠,还能避免被帐簿牵连的台阶。
“赵思尧,”崔呈秀深吸一口气,声音干涩,“你这是在贿赂朝廷命官。”
“大人误会了。”赵思尧神色坦然,“这是‘程仪’,是草民对大人不辞辛劳、亲临险地核查海防的敬意。至于帐簿之事……想必是有人伪造诬陷,大人明察秋毫,定会还草民一个清白。”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崔呈秀沉默良久,终于,伸手接过了木盒。
“本官……会仔细核查。”他咬着牙,“若你所言属实,晋商走私,自当严惩。若你有半句虚言……”
“草民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赵思尧再次躬身。
崔呈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回船。”
十名缇骑跟上,来时的杀气腾腾,变成了沉默的警剔。
林默言送他们回到码头,看着小船匆匆驶离,如同逃离一般。
忠烈祠前,赵思尧独自站着。
苏芷从祠堂后走出,低声道:“他会守诺吗?”
“短期内会。”赵思尧望着远去的小船,“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怎么做对自己最有利。但他不会甘心,回去后一定会查我们的底细,也会继续和晋商勾连。所以……”
他转身:“我们最多只有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必须让长山岛强大到,让锦衣卫也不敢轻易动我们。”
“怎么做?”
“加快一切。”赵思尧眼中闪铄着坚定的光,“造船、造铳、练兵、积粮。还有……让大陆上更多的人,听到我们的声音。”
他看向南方:“郑家的答复快到了。等郑家的态度明确,我们就进行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赵思尧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登岸。”
海风呼啸,卷起祠堂前的香灰,如同不散的魂灵。
远处海面上,锦衣卫的小船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
这一次,赵思尧赢了。
用智慧、胆魄、和一份致命的帐簿,逼退了朝廷的鹰犬。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当他决定走上这条“铸剑”之路时,就注定了,馀生都要与刀光剑影为伴。
而他要铸造的,不仅仅是一把自保的剑。
是一把,能劈开这个时代铁幕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