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十五，莱州湾外海。
夜色如墨，海风凛冽。两艘新下水的“长山级”炮舰如同黑色的巨鲸，悄无声息地滑过海面。船身线条流畅，侧舷各开了八个炮窗，此刻紧闭着，掩盖着里面的杀机。
主舰“破浪号”的舰桥上，苏芷一身黑色劲装，外罩皮甲，望着远处海岸在线星星点点的灯火。那里是晋商在莱州湾最大的走私码头——“三山口”。名义上是个渔港，实则是晋商范家在山东最重要的海上转运站，辽东的皮货、人参在此卸货，江南的丝绸、瓷器在此装船北上。
李老三站在她身旁，低声汇报：“探子确认了，码头上只有三十多个护院，两艘货船正在装货，都是要运往辽东的。范家的大管事范永昌昨天刚到，据说押送一批要紧的‘红货’。”
“红货？”苏芷挑眉。
“硫磺和火硝，至少五百斤。”李老三眼中闪过寒光，“都是制作火药的原料。这帮杂种，一边卖国，一边还把杀自己人的刀递到鞑子手里。”
苏芷点点头，看向身后。甲板上，一百名“长山营”精锐静静肃立，火铳上膛，刀剑出鞘，没有人说话，只有海风吹动帆索的呜咽声。
“时辰到了。”她看向桅杆顶端的沙漏，最后一粒沙恰好流尽。
“发信号。”
桅杆上，一名士兵举起一面黑色的三角旗，左右挥动三次。
不远处，另一艘炮舰“斩涛号”上，立刻回应了同样的信号。
“全速前进。”苏芷下令，“炮手就位。接舷后，李老三带人控制码头，我带队攻仓库。记住，只烧货，不杀人——除非他们抵抗。”
“明白！”
风帆鼓满，两艘炮舰如同离弦之箭，扑向那片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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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渤海中部，“海鹞”船队。
韩烈站在船头，举着单筒望远镜——这是上次从黑船上缴获的稀罕物，据说是红毛夷的玩意——观察着远处海面上三艘正在航行的福船。
船吃水很深，显然是满载。船帆上没有任何商号标志，但桅杆顶端挂着一面小小的黄旗，旗上绣着一个“范”字。
“就是他们。”韩烈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晋商范家的船，从登州出来的，装的肯定是粮食和铁器。弟兄们，干活了！”
五艘“海鹞”快船立刻散开，如同狼群般包抄过去。
对方很快发现了异常，船身开始转向，试图逃离。但“海鹞”船轻快，转眼间就已迫近。
“鸣炮警告！”韩烈下令。
“轰！”
“破浪号”船首的一门佛郎机炮喷出火光，炮弹落在领头福船前方五十步的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柱。
福船上的水手一阵慌乱，但并未停船。船尾忽然站出几个人，张弓搭箭。
“找死。”韩烈冷笑，“火铳队，瞄准船帆！”
三十名火铳手在船舷边排开，举铳瞄准。
“放！”
砰砰砰——
铅弹如雨，大部分打在了船身上，木屑纷飞。但有几发精准地射断了主帆的控索，巨大的船帆轰然滑落，船速顿时大减。
“接舷！”韩烈抽出刀，第一个抛出钩索。
战斗在海上爆发，但结束得很快。晋商的护航人员只有十几个，根本不是“海鹞”精锐的对手。不到一刻钟，三艘福船全部被控制。
韩烈跳上主船甲板，一个被俘的管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船上的货你们尽管拿走，只求留小的一条狗命……”
韩烈一脚将他踢翻，踩住胸口：“说！船上装的什么？运去哪？”
“是、是粮食……还有生铁……运、运往觉华岛……”
“给谁？”
“给、给王大爷……”
“王豹？”韩烈脚下用力，“除了王豹，还送给谁？”
管事惨叫：“还、还有辽阳的佟老爷，沉阳的……哎哟！好汉轻点！小的只是个跑腿的，真不知道那么多啊！”
韩烈松开脚，对身后士兵道：“搜船！把所有货物清点记录，粮食和铁器搬回我们船上。人捆起来，扔到小船上去，让他们自己漂回登州。”
“那这些船……”
“烧了。”韩烈面无表情，“一艘不留。”
火光在海面上燃起时，韩烈站在船头，看着那三艘福船在烈焰中缓缓下沉。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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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口码头。
当“破浪号”和“斩涛号”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港口外时，码头上的护院们甚至没反应过来。直到炮舰侧舷的炮窗齐齐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敌袭——！”
凄厉的喊声划破夜空。
但已经晚了。
“开炮！”苏芷冷声下令。
“轰轰轰——！”
八门改进过的佛郎机炮同时怒吼，炮弹并非实心铁弹，而是装满火油和碎铁的“开花弹”。炮弹落在码头栈桥、仓库、货船上，轰然炸开，火焰和破片四溅！
瞬间，码头陷入一片火海。
“登陆！”
舢板放下，“长山营”士兵如同潮水般涌上码头。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护院在第一轮炮击中就非死即伤，剩下的早已魂飞魄散，跪地投降。
苏芷直奔最大的仓库。仓库门被撞开，里面堆满了木箱和麻袋。她随手劈开一个木箱，里面是整齐码放的辽东老山参；另一个麻袋里，是上等的貂皮。
“都搬出去，堆在空地上。”她下令，“李老三，找到范永昌没有？”
“在码头宅子里！”李老三浑身是血，提着一个人头过来，“这老小子还想跑，被我一刀剁了。这是他的帐房先生，吓尿了，说范永昌这次押送的‘红货’，藏在码头下面的地窖里。”
苏芷眼睛一亮：“带路。”
地窖入口隐藏在码头栈桥下的礁石缝中，极其隐蔽。撬开铁门，里面堆着几十个密封的陶罐。打开一个，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全是上好的硫磺和火硝。”李老三抓起一把，在手中捻了捻，“够造几千斤火药了。”
“全部搬走。”苏芷下令，“一粒也不留。”
“那外面的货……”
“烧。”
士兵们将仓库里的货物全部搬到码头空地上，浇上火油。苏芷接过一支火把，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走私品——这些都是晋商用来资敌的罪证，也是无数边军将士鲜血换来的耻辱。
她毫不尤豫地将火把扔了出去。
“轰——！”
冲天烈焰腾起，映红了半个海湾。貂皮、人参、丝绸、瓷器、药材……价值数万两的货物在火中化为灰烬。
苏芷转身，火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撤。”
两艘炮舰迅速驶离，留下身后一片火海码头，和瘫软在地的幸存者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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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登州府衙。
登莱巡抚孙国桢脸色铁青，看着桌上三份几乎同时送到的急报。
第一份来自莱州知府：三山口码头遭神秘船队袭击，晋商仓库被焚，损失惨重。袭击者来去如风，疑似海盗，但所用火器精良，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海匪。
第二份来自登州水师：渤海海面上，晋商货船接连被劫，已有七艘货船失踪，据幸存者称，袭击者船挂黑旗，船速极快，炮火凶猛。
第三份……是一张粗糙的传单，不知何时被人贴在了府衙大门上。
孙国桢拿起传单，上面用粗大的字体写着：
【讨晋商走私檄】
晋商范、王、靳、梁等八家，身为明臣，实为国贼！
私通虏酋，输铁器、火药、粮米以资敌；
贩卖禁物，换皮毛、人参而肥己！
边军将士浴血守土，此獠等资敌杀我同胞！
天下忠义之士，当共诛之！
长山岛义民谨告天下，凡晋商走私之船，见一艘，劫一艘！凡晋商走私之货，见一批，焚一批！
勿谓言之不预也！
崇祯二年十月
“混帐！混帐东西！”孙国桢将传单狠狠摔在地上，“这赵思尧，他想干什么？！造反吗？！”
幕僚小心翼翼道：“抚台，此事……恐怕压不住了。晋商那边已经闹翻天了，范家大掌柜范永斗亲自到了登州，说要见您。还有，南边郑家的使者，昨日也到了，说是奉郑芝龙之命，要‘拜会’这位赵岛主。”
孙国桢头痛欲裂。
虏骑还在京畿肆虐，朝廷催粮催饷的文书雪片般飞来。现在海上又闹出这么大动静，晋商逼他剿匪，郑芝龙又横插一脚……
“这赵思尧，到底是什么来路？”他喃喃道，“一个落第书生，占了座荒岛，怎么就能闹出这么大风波？”
幕僚低声道：“据探子报，此人善造火器，麾下兵卒虽少，却极为精锐。更关键的是……他好象真的不要钱。”
“不要钱？”
“劫了晋商七艘货船，货物价值数万两，他分文不取，全部沉海。烧了三山口仓库，也是分文不取，只搬走了硫磺火硝。”幕僚声音更低了，“抚台，这样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是什么？”
“是真有‘大志’。”
孙国桢沉默了。
他看着地上那张檄文，上面“国贼”二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晋商走私，他当然知道。不但知道，还收过他们的“孝敬”。但这层窗户纸，从来没人敢捅破。现在，一个海上岛主，不但捅破了，还一把火把窗户烧了。
“郑家的使者怎么说？”他问。
“说是想‘调停’。郑芝龙愿意做中间人，让赵思尧和晋商坐下来谈谈。”
“谈？”孙国桢冷笑，“怎么谈？赵思尧檄文里把晋商骂成国贼，晋商悬红五千两要他的人头，这还能谈？”
幕僚不说话了。
孙国桢长叹一声，揉着太阳穴：“罢了。你告诉郑家使者，海上之事，本官管不了。他要调停，自去长山岛。至于晋商……让他们自己解决。”
“那朝廷那边……”
“如实上报。”孙国桢疲惫地摆摆手，“就说海上出现一股悍匪，劫掠商船，疑与虏酋有关。请朝廷定夺。”
幕僚会意——这是把锅甩给朝廷，顺便给赵思尧扣个“通虏”的帽子。
“属下明白。”
幕僚退下后，孙国桢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他知道，从今天起，渤海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个叫赵思尧的年轻人，已经用一把火，烧出了一个新时代。
而他，还有这大明朝，都还没准备好迎接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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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山岛，忠烈祠前。
赵思尧将最后一支香插进香炉，看着袅袅青烟升腾。
林默言匆匆走来，低声汇报：“相公，消息都传回来了。韩烈劫了七船，苏将军烧了三山口。晋商那边已经乱了，范永斗亲自到了登州。另外……郑芝龙的使者，递了帖子，说要上岛拜会。”
赵思尧转过身：“什么时候到？”
“明天。”
“几个人？”
“使者一人，随从四人，乘一艘小船，挂郑家旗号。”
赵思尧点点头：“好生接待。让陆先生准备一下，明天与我一同见客。”
“是。”
林默言退下后，赵思尧独自站在祠堂前。
八十七块牌位静静伫立，香火明灭。
“诸位，”他轻声道，“你们用命守住的岛，现在……终于有人愿意正眼看了。”
海风吹过，牌位轻轻作响，仿佛回应。
远处海面上，一艘悬挂郑家旗帜的小船，正破浪而来。
新的风暴，即将登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