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十月初九,长山岛。
战后的第十五天。
岛上的血迹已被海潮与新雪洗刷大半,破损的工事也已修复,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校场北侧新起了一座木石结构的祠堂,门楣上挂着“忠烈祠”三字牌匾,笔力遒劲,是陈启年老先生的手书。里面供奉着八十七块新刻的木牌位,香火终日不绝。
但岛上的气氛,却比战时更加凝重。
议事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众人眉间的寒意。
林默言将几份文书依次铺在长桌上,声音低沉:
“三份消息,都是今天早上载到的。”
“第一份,来自登州。登莱巡抚孙大人听闻黑船攻岛之事,批了四个字:‘匪类相攻,无关大局’。但据我们安插的眼线回报,孙大人同时下令,严禁登州水师任何船只北上,也严禁沿海百姓与长山岛贸易。我们……被封锁了。”
堂内一阵沉默。登州是离长山岛最近的大陆港口,也是岛上获取粮食、铁料、布匹等关键物资的主要信道。这道封锁令,比黑船的刀枪更致命。
“第二份,”林默言拿起一张粗糙的海图,指向渤海湾北侧,“来自‘雾隐岛’的暗桩。王豹败退后,并未回晋商的老巢,而是盘踞在觉华岛(今菊花岛)附近,收拢残部。黑船至少还有二十馀艘,在辽东海面活动。更麻烦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他们开始跟辽东海上的‘疤脸刘’、‘过天星’几股海盗接触,似乎有合流的迹象。而且,有人在辽东黑市上,看到王豹的人大量收购火铳和火药。”
韩烈一拳砸在桌上:“这杂种!还不死心!”
李老三沉声道:“他们在等开春。等海冰化了,船能畅行无阻,就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来的可能不止黑船。”
赵思尧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目光落在第三份文书上。
那是一个小巧的铜管,上面烙着一朵精致的玉兰花纹——林家的信标。
林默言小心翼翼地打开铜管,取出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纸,展开:
“思尧兄台鉴:
闻君挫黑船,威震渤海,可喜可贺。
然树大招风,君已入多方之目。闽海郑氏,遣使北上,疑为探君虚实;红毛夷(荷兰)商船,频现登莱外海,似有异动;更有传闻,晋商范氏震怒,悬红五千两,购君首级。
海上风波恶,陆上豺狼多。
愚弟不日将遣一船,载粮米、铁料、硫磺若干,绕道朝鲜,以赴君急。然此非长久计,望兄早做绸缪。
另附一讯:京中巨变,虏酋皇太极,已于九月破大安口,入寇京畿。袁督师星夜勤王,然朝议汹汹,恐有大变。天下将乱,兄保重。
漱玉手书,崇祯二年十月初三。”
信不长,信息量却如惊涛骇浪。
苏芷第一个站起来:“郑芝龙?荷兰人?他们怎么会注意到我们?”
陆明远捋须沉吟:“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相公一战成名,在这渤海之上,已是‘秀木’了。郑芝龙雄踞东南,视四海如私产,岂容卧榻之侧有他人安睡?至于红毛夷……”他看向赵思尧,“听说相公曾改进火铳、火药,此等技艺,红毛夷最为觊觎。”
周文远则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林小姐说京中巨变……虏骑入寇?袁崇焕勤王?这、这可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啊!”
赵思尧缓缓闭上眼。
己巳之变。历史上的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袁崇焕被下狱,然后凌迟。明朝在辽东最后的防线开始崩塌。整个北方的军事、政治格局,将因此发生剧烈震荡。
而长山岛,这座刚刚在海上露出头角的小小礁石,已经被卷入了时代最狂暴的旋涡。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堂内众人。苏芷紧抿嘴唇,手握刀柄;李老三眼神凶狠;韩烈焦躁不安;陆明远眉头紧锁;周文远脸色发白。
每个人都在等他说话。
“诸君,”赵思尧开口,声音平稳,“漱玉信中所言,句句属实。虏骑破关,兵临京师,此乃国难。登州封锁我们,是怕惹祸上身;黑船连络海盗,是想趁乱吞并我们;郑芝龙、荷兰人注意到我们,是因为我们有了让他们不得不注意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海图前,手指从长山岛开始,向北划过渤海,点在辽东:“王豹不死心,是因为他知道,朝廷自顾不暇,正是他这等魑魅魍魉横行之时。我们若只想着守岛,等来的必是四面合围。”
“那相公之意是?”李老三问道。
“主动出击。”赵思尧转过身,目光如炬,“但不是去打王豹。”
“不打王豹?”
“打他,正中晋商下怀。他们可以再扶一个王豹,两个王豹。我们要打的,是晋商在渤海的海上命脉。”
他手指点在海图上几个位置:“据帐簿记载,晋商走私,主要走三条线:一是从登州到觉华岛,二是从莱州到锦州,三是从天津到营口。王豹只是第一条在线的看门狗。我们要做的,是切断这三条线,让晋商的货出不去,辽东的皮货、人参进不来。”
韩烈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和整个晋商集团开战啊!他们背后,可不止商人,还有朝廷里的……”
“所以时机正好。”赵思尧打断他,“虏骑入寇,朝廷焦头烂额,谁还有精力管海上的走私?晋商的靠山,此刻要么在勤王,要么在自保。这正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
陆明远眼中精光一闪:“相公是想……趁火打劫?”
“是趁势而为。”赵思尧纠正道,“《孙子兵法》云:‘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如今之势,朝廷势弱,虏势方张,海上群雄并起。我们若龟缩不出,势消则亡;若主动出击,夺其势为我所用,则可化险为夷。”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当然,风险极大。晋商财力雄厚,与边将、官僚盘根错节。我们一旦动手,便是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馀地。诸位……敢不敢?”
堂内死寂片刻。
苏芷第一个拔出刀,刀锋映着炭火,寒光凛冽:“有何不敢?他们想要我们的命,我们就先断了他们的财路!”
李老三咧嘴一笑,脸上刀疤狰狞:“老子早就看那帮卖国奸商不顺眼了!干!”
韩烈深吸一口气,抱拳:“愿随相公!”
周文远尤豫片刻,也起身拱手:“在下……愿为相公打理后勤钱粮。”
陆明远长叹一声,随即正色道:“《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相公所为,虽险,却是大义。在下虽一介书生,亦愿效绵薄之力。”
赵思尧心中一定。内核团队没有退缩,此战便有了底气。
“好。”他回到主位,开始部署,“此次行动,代号‘断流’。分三步走。”
“第一步,韩烈。”
“在!”
“你带‘海鹞’船队,配上我们最好的火铳手,巡戈登州至觉华岛一线。不必硬拼,专劫晋商货船,劫了就走。我要让这条线,彻底瘫痪。”
“明白!”
“第二步,苏芷、李老三。”
两人上前。
“你们带‘长山营’主力,乘坐新下水的两艘‘长山级’炮舰,突袭莱州外海的晋商走私码头。那里守备空虚,速战速决,烧掉所有仓库、船只。记住,不取财物,只毁其根本。”
“是!”
“第三步,”赵思尧看向陆明远和周文远,“有劳两位先生,草拟一篇《讨晋商走私檄文》。不用文绉绉,要直白,要狠。列出晋商勾结虏酋、资敌卖国的罪状,抄写百份,散于登莱、天津沿海各码头、市镇。我们要在道义上,先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陆明远精神一振:“此乃诛心之策!在下必当精心炮制。”
“最后,”赵思尧看向林默言,“情报。我要你动用所有渠道,盯紧三件事:一,晋商和辽东的动向;二,郑芝龙使者的行程;三,荷兰商船的异常。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遵命!”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议事堂内,只剩下赵思尧一人。
炭火噼啪作响。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灌入,卷起桌上的纸张。
远处海面上,阴云低垂,一场暴风雪正在蕴酿。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踏出,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将从一个求生存的岛主,变成一个主动挑战旧秩序、挑战庞大利益集团的叛乱者。
但正如他对陆明远所说——善战者,求之于势。
国难当头,旧秩序崩坏,正是新势力崛起的最佳时机。
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
“势……”他轻声自语,“那我就借一借这崇祯二年的风雪大势。”
“看是你们的旧船坚,还是我的新炮利。”
窗外,忠烈祠的香火,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如同不熄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