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海雾，将长山岛北岸那片熟悉的、却对海生和葛老实来说完全陌生的礁石与崖壁，染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小艇在韩烈的操控下，灵巧地穿过最后一片犬牙交错的暗礁，驶入那道极为隐蔽、仅容一船通过的狭窄水道。
水道内光线昏暗，岩壁湿滑，长满深色苔藓。海生紧紧抓住船舷，指节发白，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葛老实也停止了咳嗽，浑浊的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他们即将踏入的，究竟是希望之地，还是另一个陷阱的入口？
眼前壑然开朗。
水道尽头，是一个被高耸岩壁环抱的、远比“望潮岩”那岩洞开阔得多的天然小海湾。海水在这里异常平静，呈碧绿色。最引人注目的是，海湾内侧的岩壁上，赫然开凿出了几个规整的洞口，还用木料进行了加固！洞口外延伸出简陋的木制平台和栈桥，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包括他们见过的那条小舢板和另一条稍大的船）系在桩上。平台上方，岩壁被人为削出可供站立行走的窄道，通往更高处。
空气里不再是纯粹的荒芜海腥，而是夹杂着烟火气、隐约的金属敲击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人群聚居的生气。
“下船，跟我来。”韩烈率先跳上栈桥，动作轻捷。王二扶了一把跟跄的葛老实，张河则拍了拍海生的肩膀，示意他跟上。
踏上栈桥，脚下厚实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海生低着头，不敢乱看，却能感觉到从不同洞口投射过来的目光。那些目光带着审视、好奇，或许还有些许淡漠，但并不凶狠。
他们被引到最靠边一个较小的洞口。里面干燥，通风，有简单的木架床铺，铺着干燥的海草和旧布。“你们先在这里歇着，不要随意走动。等会儿会有人来。”韩烈说完，便和张河、王二离开了，留下两个既激动又忐忑的新人。
没过多久，脚步声传来。进来的不是林默言，而是苏芷。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靛蓝色短打，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腰间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在海生和葛老实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海生脸上。
“你叫海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
海生连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是……是俺。”
“在‘望潮岩’待了几天，觉得那里如何？”
“……还、还好。有吃的，有药，林先生……教俺认字。”海生老实回答，偷偷抬眼看了看苏芷。这女子身上有种和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的劲，像绷紧的弓弦，又象礁石缝里长出的韧草。
“恩。”苏芷点点头，目光转向畏缩的葛老实，“你的病，陈四郎中看过了，说再吃几副药就能好利索。好了以后，打算做什么？”
葛老实嗫嚅着：“俺……俺有力气，能干活，种地、打渔都行……”
“岛上现在最缺的是肯下力气、守规矩的人。”苏芷语气依旧平淡，“你们的事，张河和林先生都报上来了。赵相公要见你们。跟我来。”
赵相公！海生心头一跳。那个在张河、林默言口中被反复提及、仿佛定海神针一般的人物。
他们跟着苏芷，沿着岩壁窄道向上走。这段路开凿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外侧有简陋的木栏，脚下是汹涌的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海生走得胆战心惊，苏芷却如履平地。
登上崖顶，视野壑然开朗。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被精心整理过。远处依稀可见曾经营地焚烧后留下的焦黑痕迹，但近处，却分布着几座新建的、样式统一的木棚，还有开垦出的小片菜畦，里面竟然长着绿油油的菜苗！更远处，靠近树林的地方，有新的工棚，叮当的打铁声正是从那里传来。一些人影在工棚、菜地间忙碌，虽然衣着简陋，但动作麻利，神情专注。
这里的秩序和生机，与“望潮岩”的荒凉、老鹞嘴的绝望截然不同。海生看得呆了。
他们被带到坡地中央一座最大的木棚前。这木棚搭建得颇为结实，门开着。苏芷在门口停下，示意他们进去。
棚内光线充足，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桌，几把木凳。一个穿着旧青袍、面容清癯、左臂还吊着布带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桌后，低头看着一张摊开的、画着奇怪线条的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海生第一次见到了赵思尧。
和他想象中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大王”或“头领”完全不同。眼前这人看起来很年轻，甚至有些文弱（如果不看那双眼睛），脸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异常清澈、沉静，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有佩刀，桌上只有那支笔和几张纸。
“来了？”赵思尧放下手中的炭笔（那是林默言用烧柳枝改良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坐吧。路上辛苦了。”
这平易近人的态度让海生和葛老实更加紧张，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敢挨着凳子边缘坐下。
“张河把你们的情况都跟我说了。”赵思尧的声音平稳，不疾不徐，“老鹞嘴，闻香教，逃难……这世道，苦了你们了。”
简单一句话，却让葛老实眼圈一红，低下头去。
“长山岛不大，规矩也严。”赵思尧话锋一转，“但在这里，规矩不是用来欺负人的，是用来让大家都能活下去，活得象个人的。林先生教你们认了‘长山’两个字，可知道为什么要叫‘长山’？”
海生鼓起勇气，小声道：“林先生说……要象山一样，站住了，立稳了。”
“对，也不全对。”赵思尧目光掠过他们，看向棚外忙碌的景象，“山立在那里，不动。我们要动的。我们要在这海上，为自己，也为愿意跟着我们的人，开出一条能走得长、走得稳的路。这才是‘长山’的意思。”
开出一条路……海生咀嚼着这句话，觉得比“像山一样站着”更让人心潮起伏。
“这条路不好走。”赵思尧收回目光，看着他们，“有海上的恶匪（他避开了黑船的具体称呼），有天灾，也有我们自己可能会有的懒惰、猜疑、不齐心。所以，需要每个人都出力，都守规矩。出力，不白出。在这里，多劳多得，有功必赏，有错必罚，死了残了，家小有养。这是铁打的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们愿意来，是信了张河，信了林先生，也是给了自己一个机会。现在，我给你们选择。留下，就是长山岛的人，要守这里的规矩，吃这里的苦，也可能要流这里的血。离开，我让韩烈送你们回老鹞嘴，或者去你们想去的岸边，给你们几日的干粮。怎么选，你们自己定。”
又一次选择。但这一次，是在看到了真实的长山岛，听到了这位“赵相公”亲口说的话之后。
葛老实几乎没有尤豫，噗通一声跪下了，涕泪横流：“相公！俺留下！俺这条命是相公给的，俺哪儿也不去了！俺有力气，俺听话！”
海生没有跪，他挺直了瘦削的脊梁，看着赵思尧，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俺……俺也留下！俺不怕苦，俺想跟着相公，走那条……能走长的路！”
赵思尧静静地看着他们，片刻，点了点头。“好。既然留下，就是兄弟。苏芷。”
一直沉默立在门边的苏芷应声上前。
“葛老实身体还需将养几日，好了之后，先跟负责垦殖的老吴头学种菜、打理那些番薯苗。海生……”赵思尧目光落在少年身上，“你年纪小，但机灵。先跟着王二，学巡逻、放哨、岛上各处规矩。闲遐时，继续跟林先生识字。等摸清了，再根据你的心思和长处，安排别的活计。”
“是！谢相公！”海生大声应道，感觉一股热流从心底窜遍全身。
苏芷带着两人离开木棚，去安排具体的住处和分配工作。赵思尧重新拿起炭笔，却有些出神。新血的添加带来生气，也带来新的压力。粮食消耗、住宿安排、岗位分配、思想统一……桩桩件件，都需细致考量。
他走到棚外，阳光有些刺眼。远处，苏芷正领着海生走向一排新建的、给单身男子住的窝棚，边走边指着各处，似乎在讲解什么。海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看着苏芷那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赵思尧心中那丝因她受伤而起的、一直未曾完全散去的郁结，似乎松动了一些。她就象这岛上最坚韧的礁石，风雨袭来时沉默矗立，风波稍息时，又在不经意间，为后来者指引方向。
他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回到棚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