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如纱，海面漆黑如墨，只有船头破开波浪的细微声响和桨叶入水的规律轻响。两条小船一前一后，如同盲人探路，全靠韩烈对海流和方向的把握，在熟悉的礁石迷宫边缘，朝着记忆中的“乱牙礁”方向缓行。
所有人都伏低了身体，尽量融入黑暗。火铳和弩箭用油布包裹，刀鞘用布条缠紧，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反光或碰撞声。赵思尧和韩烈在前面的小艇上领航，苏芷和吴师傅在后面的舢板上压阵。
冰冷的海雾打湿了衣衫，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这寒意反而让人的头脑更加清醒。赵思尧紧盯着前方模糊的黑暗，心中默默计算着航程和时间。按照韩烈的估计，大约需要一个半时辰才能抵达乱牙礁外围。
航程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夜雾不仅屏蔽了视线，也让礁石的方位变得更加难以判断。有一次，小艇几乎擦着一块隐没在水下的黑色礁石掠过，惊出众人一身冷汗。韩烈不得不更加频繁地停下来，依靠对水流细微变化的感知和偶尔从云缝中漏出的极暗淡星光来修正方向。
时间在紧张与耐心的煎熬中缓慢流逝。就在赵思尧开始怀疑是否偏离航线时，前方浓雾深处，隐约传来规律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不是开阔海面的哗啦声，而是撞击在特定结构上的、带着回音的声响。
“到了。”韩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示意减速。
两条小船如同海豹般悄然滑入一片相对平静的水域。前方，浓雾中透出更浓重的黑暗轮廓——那是乱牙礁环抱的礁石群。
韩烈示意众人将小船划到一处背风的礁石凹陷处，用绳索和钩爪固定。所有人下船，涉着齐膝深、冰冷刺骨的海水，悄无声息地登上湿滑的礁石滩。
眼前是熟悉的、被他们上次袭击过的那个隐蔽海湾入口。黑黢黢的礁石缝隙如同巨兽的喉咙，深不见底。
“先侦察。”赵思尧低声道，示意韩烈和王二。
韩烈点头，象一条经验丰富的海獭，贴着礁石壁，无声无息地滑入缝隙。王二紧随其后。其馀人在原地警戒，吴师傅已经解下弩弓，半跪在一块礁石后，弩矢搭在弦上，警剔地指向海湾入口和两侧可能的高处。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海风穿过礁石孔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约莫一刻钟后，韩烈和王二的身影重新从缝隙中闪现，动作轻快了许多。
“有情况！”韩烈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里面码头还在，好象还加固了！棚子也重修了，比上次更规整！最关键的是——湾里停着一条船！不大，象是运输用的平底驳船，吃水不浅，应该装了货！”
赵思尧心中一震。有船？还装了货？这可不是简单的补给点了，更象是一个活跃的中转站！
“多少人？守卫如何？”
“码头上没看到固定岗哨，棚子里有火光，估计有人。船上……黑灯瞎火，看不清有没有人，但缆绳是系紧的。”王二补充道，“我们摸到很近，没听到太多动静，可能大部分人在棚子里休息。”
机会！一个远比预期更好的目标！
赵思尧大脑飞速运转。原计划是骚扰破坏，现在有一条可能满载物资的船！如果能把船弄走，或者至少破坏掉，对黑船的打击和震慑将远超烧几个棚子。
但风险也急剧增加。船上可能有人，棚子里的人听到动静也会立刻冲出来。他们只有十三个人。
“干不干？”苏芷看向赵思尧，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跃跃欲试的锋芒。
韩烈和吴师傅也望了过来，等待决断。
赵思尧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瞬间做出决定：“干！但目标调整：首要目标是那条船！尽量不动声响控制或破坏它！如果惊动守卫，则以最快速度放火烧船、烧棚子，然后立即撤离！吴师傅，你带两个弩手，占据入口处那块高礁，封锁海湾出口，掩护我们行动和撤退！韩烈，你熟悉船只，带两个人，想办法控制或破坏那条驳船！苏芷，王二，张河，你们跟我，解决棚子里的守卫，制造混乱！”
计划迅速调整并传达。吴师傅立刻带着两名弩手，如同狸猫般爬上入口侧上方一块突出的礁石，那里视野开阔，正好扼住进出海湾的咽喉。
赵思尧一挥手，剩下九人分成两组。韩烈带着两名战兵，借助礁石阴影，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朝着湾内那艘驳船的模糊轮廓潜去。赵思尧则带着苏芷、王二、张河等五人，沿着上次熟悉的路线，贴着岩壁，摸向那个有火光的窝棚。
窝棚是用新砍的木料和防雨布搭建的，比上次结实不少。里面传出模糊的鼾声和低语，显然不止一两个人。门虚掩着，透出摇曳的火光。
赵思尧示意众人分散，堵住门窗可能逃出的方向。他和苏芷对视一眼，苏芷轻轻拔出了刀，赵思尧则握紧了手中的短矛。
就在他们准备破门而入的刹那——
“哗啦！”一声突兀的水响从海湾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压低的惊呼和短促的金属碰撞声！
被发现了！是韩烈那边出了状况！
窝棚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即响起警觉的喝问：“谁？！”
来不及了！
“动手！”赵思尧低吼一声，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挺矛冲了进去！苏芷如影随形，刀光直劈离门最近的一个刚刚坐起、睡眼惺忪的黑影！
棚内顿时大乱！惊呼声、怒骂声、兵刃出鞘声响成一片！火光摇曳，映出五六个惊慌失措、正在匆忙抓取武器的敌兵身影！
几乎同时，海湾方向传来了更清淅的打斗声和韩烈的怒喝：“有暗哨！在船上！”
计划彻底暴露！偷袭转为强攻！
“速战速决！”赵思尧一矛刺穿一名扑来的敌兵，反手拔出腰间短刀，格开另一把劈来的腰刀。苏芷更是如同虎入羊群，刀光翻飞，瞬间放倒两人。王二、张河等人也红着眼杀了进来，狭小的窝棚内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外面的战斗也同样激烈。吴师傅的弩箭从高处“嗖嗖”射下，精准地钉在试图从码头冲向驳船或窝棚支持的敌兵身上，惨叫连连。但驳船那边，韩烈三人似乎陷入了苦战，船上有埋伏的敌兵，而且身手不弱！
“王二！张河！这里交给你们！苏芷，跟我去帮韩烈！”赵思尧见棚内敌人已倒下大半，剩下的一两个缩在角落负隅顽抗，立刻抽身，与苏芷冲出窝棚，朝着驳船方向杀去！
驳船停在离码头不远的深水区，韩烈和两名战兵正与四五个黑衣敌兵在齐胸深的海水中激烈搏杀。船上还有两三人正张弓搭箭，试图瞄准，却被吴师傅居高临下的弩箭压制得不敢露头。
赵思尧和苏芷添加战团，形势立刻扭转。苏芷一刀劈翻一个背对自己的敌兵，赵思尧则奋力投出短矛，将船上一名弓箭手钉在船舷！韩烈趁机怒吼一声，将一个敌兵按入水中，夺过其刀，反手砍倒另一个。
“上船！烧了它！”韩烈浑身湿透，血水与海水混合，嘶声喊道。
几人奋力爬上湿滑的船帮，与船上剩馀的两名敌兵展开最后的格斗。赵思尧捡起地上一支火把（不知是谁掉落的），冲向船舱口。船舱里堆满了麻袋和木箱，他毫不尤豫地将火把扔了进去，又扯下旁边挂着的半张油布引燃丢入！
火焰“腾”地一下窜起！浓烟滚滚！
“撤！快撤！”赵思尧大喊。
众人不再恋战，纷纷跳下燃烧的驳船，涉水冲向码头。窝棚那边，王二和张河也已经解决了最后的抵抗，正按计划泼洒火油，点燃窝棚和码头堆放的杂物。
整个隐蔽海湾，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燃烧的驳船象一支巨大的火炬，照亮了狰狞的礁石和翻腾的海面。窝棚和码头也在烈焰中噼啪作响。
“吴师傅！撤！”赵思尧朝着高处打出手势。
吴师傅收起弩，带着两名弩手迅速滑下礁石，与众人汇合。
“清点人数！快走！”赵思尧一边催促，一边扫视众人。韩烈骼膊上挂了彩，一名战兵腿上中了一箭，被同伴搀扶着，王二脸上也被划了一道口子，但无人死亡或重伤！
“走水路了！船就在外面！”韩烈辨认了一下方向，带头冲向海湾入口。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叫骂与远处可能被惊动的、正在赶来的黑船巡逻船的隐约动静。
十三条黑影，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没入礁石缝隙外的浓重夜色与雾气中，朝着隐藏小艇的方向亡命奔去。
夜袭乱牙，虽惊险万分，偏离计划，但目标超额完成。
一把大火，不仅烧掉了黑船一个重要的中转站和可能满载的物资，更将这警告与挑衅，明明白白地烙在了这片被他们视为禁脔的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