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派来的两个人,是在三天后的物资交接夜,悄无声息留下的。
一人姓韩,单名一个“烈”字,是韩镖头的亲侄子,二十出头,皮肤黝黑,精悍干练,水性极佳,话不多,眼神却活,一双手骨节粗大,显然是常年使刀弄船的好手。另一人年纪稍长,约莫三十,自称姓吴,名没有说,只让称“吴师傅”,面容普通,沉默寡言,背着一个长长的油布包裹,里面是他的吃饭家伙——一张制作精良的蹶张弩和配套的短矢。
“奉小姐和韩总镖头之命,前来听候赵首领差遣,并协助岛上弟兄习练些水上陆上的粗浅本事。”韩烈抱拳行礼,姿态躬敬,却不卑不亢。
赵思尧打量着二人,心中了然。这绝非普通的连络员或教官,而是林家投下的“重注”,是来观察、评估,也是来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他并未点破,只是郑重还礼:“两位远来辛苦,眼下岛上简陋,招待不周,还请海函。正是用人之际,两位的到来,实乃雪中送炭。”
他将二人暂时交给林默言安置,并嘱咐苏芷,在训练和防务上,可多向韩烈请教水上技艺,至于吴师傅的弩技,更是要重点学习掌握。
韩烈和吴师傅的添加,如同在平静(至少表面平静)的潭水中投入了两颗石子。韩烈很快展现出其老练水手的本事,他对潮汐、海流、天气的判断,远超岛上这些半路出家的渔民战兵。他亲自带着王二挑选出的几个机灵小子,利用夜色掩护,乘坐岛上仅存的一条(被巧妙隐藏起来的)小舢板,更深入、更大胆地抵近观察黑船活动,甚至摸清了对方两艘巡逻船换防的大致时间和路线。
吴师傅则在山洞深处开辟了一个简陋的靶场,开始教授选拔出的几名眼神好、臂力稳的战兵使用蹶张弩。这种弩力道强劲,精度高,射程远超岛上自制的竹弓,但上弦较慢,需要技巧。吴师傅教得耐心,很快就有两三人掌握了基本要领。
而林漱玉通过秘密渠道传递过来的、关于“乱牙礁”和“主动出击”的提议,也正式摆上了赵思尧的议事“桌面”——一块较为平坦的石板。
“黑船封锁已近半月,其巡逻日渐松懈,尤其是后半夜,常只有一艘船在西南方向晃荡,其馀船只不知去向,可能是回其巢穴补给,或另有勾当。”林默言指着石板上简陋的海图,“根据韩烈兄弟这几日的观察,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信息,黑船在‘乱牙礁’设有前哨补给点,虽被我们端过一次,但很可能重建或仍有物资囤积。”
“林小姐的意思,是让我们效仿前次,再劫一次?”王二眼睛发亮。
“不全是。”赵思尧摇头,手指点在“乱牙礁”上,“上次是误打误撞,发现了据点。这次,我们要有计划。目标不是劫掠多少物资——那风险太大,我们人手也不够——而是示警、骚扰、试探。”
“示警?骚扰?”张河不解。
“对。”赵思尧眼中闪铄着算计的光芒,“黑船以为我们困守孤岛,奄奄一息。我们偏要让他们知道,我们还活着,还能咬人!偷袭乱牙礁,不求全功,烧掉他们可能囤积的物资,破坏码头,留下我们长山岛的标记!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后院并不安稳!”
“更重要的是,”苏芷接话,她领悟了赵思尧的意图,“可以试探黑船的反应。如果他们对乱牙礁遇袭反应激烈,立刻派重兵回防或搜索,说明那里仍是重要节点,也说明他们主力可能离得不远,我们需更加小心。如果他们反应平淡,或者只是象征性地加强巡逻……那或许意味着,他们的主力另有要事,或者……内部出了问题。”
“没错。”赵思尧赞许地看了苏芷一眼,“而且,这次行动,韩烈兄弟和吴师傅可以参与。他们熟悉海上行动,吴师傅的弩更是远程袭扰的利器。这也是我们双方第一次实战配合,互相摸摸底。”
计划很快细化。目标:乱牙礁疑似补给点。时机:选择黑船巡逻最松懈的后半夜,且最好是有薄雾或阴云的夜晚。兵力:赵思尧亲自带队,苏芷、韩烈、吴师傅,外加王二、张河等八名最精锐、熟悉水性的战兵,共计十三人。装备:修复最好的五杆火铳(子药有限),吴师傅的蹶张弩及短矢二十支,每人佩刀,携带火油罐、绳索、钩爪等物。船只:使用那条隐藏的小舢板,以及林家留下的一条更轻便快速的小艇。
行动定在三天后的夜晚。根据韩烈对天象的观察,那晚云层较厚,月光暗淡,后半夜可能有轻雾,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接下来的三天,所有人都在紧张的准备中度过。熟悉装备,演练简单的配合,尤其是火铳手与弩手的掩护协同。韩烈详细讲解了小艇在夜间礁石区航行的要点和风险。吴师傅则反复检查弩机和箭矢。
赵思尧则将岛上剩馀事务托付给林默言和李老三(伤势好转不少),并约定好了连络信号和万一他们未能按时返回的应对方案。
出发的前夜,赵思尧独自来到山洞深处一个僻静的角落,那里堆放着从爆炸中抢救出来、仅剩的几块“奇特矿石”。陈四被严令看管,不得靠近。
赵思尧拿起一块矿石,在手中掂了掂。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就是这东西,上次炸出了一条生路,也暴露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这次行动,要不要带上一点?作为最后关头同归于尽的底牌?
他尤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将矿石轻轻放了回去。太不稳定,风险不可控。这次行动的关键是隐秘、迅速、骚扰,不是决战。不能依赖这种未掌握的力量。
他将这个念头压下,走回众人休息的局域。苏芷正在默默擦拭她的佩刀,火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韩烈和吴师傅在低声检查着随身物品。王二等人虽然紧张,但眼中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洞外,海浪声隐隐传来。封锁的牢笼依然存在,但一股不甘蛰伏、渴望破笼而出的暗流,已经在孤岛之下汹涌澎湃。
三天后的子时,月隐星稀,海面起了一层薄纱般的轻雾。
两条小船如同黑色的幽灵,载着十三名决心在绝境中挥出反击之拳的战士,悄然滑出长山岛北面一处极其隐蔽的狭小水道,没入了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之中,朝着东北方向的“乱牙礁”,无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