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回长山岛北山洞的过程，比去时更加惊心动魄。身后乱牙礁方向冲天的火光，如同黑夜中醒目的灯塔，必然已经惊动了在外海巡逻的黑船。众人不敢有丝毫耽搁，两条小船拼尽全力划向孤岛。韩烈凭着对海流的熟悉，选择了一条更迂回但相对隐蔽的航线，借助尚未散尽的夜雾和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可能闻讯赶来的黑船巡逻船。
当第一缕惨白的晨光刺破海平线时，十三条浑身湿透、带着硝烟与血腥气息、疲惫不堪却又亢奋异常的身影，终于回到了那个隐蔽的水道入口。留守的林默言和李老三早已焦急等待，见到众人归来，尤其是看到那冲天的火光方向，又惊又喜，连忙接应。
山洞内，气氛与离开时截然不同。虽然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但眼中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复仇的快意，是打破囚笼的证明，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王二一边龇牙咧嘴地让陈四处理脸上的伤口，一边兴奋地低吼，“烧了他们的船，毁了他们的窝！看那帮杂碎还敢不敢小瞧咱们！”
韩烈骼膊上的刀伤不深，他自己简单包扎了，坐在一旁默默喝水，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吴师傅则仔细检查着他的弩弓，面无表情，仿佛刚才那几支精准夺命的弩矢与他无关。
赵思尧和苏芷靠坐在石壁边，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苏芷肩头的旧伤在激烈打斗中有些崩裂，重新渗出血迹，她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声张。
“清点战果和损失。”赵思尧声音沙哑。
林默言很快汇报：“无人阵亡，七人带伤，两人伤势稍重（中箭的战兵和另一名被砍伤手臂的），但皆无性命之忧。至于缴获……因行动仓促，只带回了几把敌人的腰刀和一张弓。”
战果是隐形的，但所有人都知道其分量——摧毁黑船一个活跃中转站，焚毁至少一艘运输船及大量物资，毙伤敌兵估计超过十人。而己方代价，微乎其微。
“值了！”李老三重重一拳捶在地上，牵动胸口伤口，疼得咧嘴，却依然笑着。
赵思尧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兄弟们辛苦了！这一把火，烧出了我们的志气，也烧疼了黑船的尾巴！但接下来，他们很可能会疯狂报复。从今天起，警戒提到最高！所有人，抓紧时间休息、养伤、整备武器！我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下一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他的话给亢奋的众人浇了一盆必要的冷水。胜利的喜悦很快被对未来的警剔所取代。但无论如何，笼罩在岛上许久的绝望阴霾，被这把来自乱牙礁的火，驱散了大半。
接下来的两天，长山岛在紧张与期待中度过。伤员得到更好的照料（得益于林家药材），轻伤员恢复很快。武器被反复检查和保养。韩烈和吴师傅则开始更有系统地传授一些水上格斗、潜泳侦察和弩箭使用的技巧，这些实战经验宝贵无比。
而外部的波澜，正以远超他们想象的速度扩散开来。
海面上，黑船舰队。
乱牙礁的火光，在黎明时分就被最近的一艘巡逻船发现。消息传回，黑船首领的震怒可想而知。他砸碎了手边能砸的一切东西，咆哮声让整条船上的人禁若寒蝉。
“废物！一群废物！连个破礁石上的补给点都守不住！还被那些泥腿子摸上去烧了船？！”首领的脸因为暴怒而扭曲，“查！给我查清楚！到底是不是长山岛那帮杂碎干的！他们怎么可能还有能力跑出来偷袭？！”
很快，从乱牙礁侥幸逃生、游泳到附近礁石被救起的几个伤兵证实了袭击者的身份——正是长山岛的人，而且人数不多，但极其悍勇，尤其是一个用刀的女子和一个使弩的高手。
“还有高手？”首领冷静了一些，眼中凶光闪铄，“是了……林家！一定是林家派的人混进去了！妈的，林家这是铁了心要跟老子作对了！”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长山岛这块骨头比他想的硬得多，不仅没啃下来，反而崩了牙。现在又疑似得到林家的暗中支持，甚至派出了精锐协助。如果林家真的全力介入……
“首领，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立刻调集所有船只，强攻长山岛，把他们碾成齑粉？！”一名手下恶狠狠地道。
首领沉默了。强攻？那山洞易守难攻，上次已经吃过亏。现在对方有了防备，又有疑似林家高手助阵，强攻损失会更大。而且，林家船队就在附近海域游弋，一旦他们趁机……
“不。”首领终于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传令，撤回所有对长山岛的近岸巡逻船，只留两艘快船在外海监视，保持距离，不许靠近！重点加强我们其他几个补给点和主航道的巡逻！尤其是通往辽东那条线，决不能有失！”
他选择了收缩防御，暂避锋芒。长山岛已成刺猬，强攻不智。当务之急是保住内核的走私线路和主要据点，防止被林家或长山岛再钻空子。至于长山岛……他阴冷地望向那座岛屿的方向。困，也要困死他们！等林家觉得无利可图撤走了，或者等岛上的人弹尽粮绝出来觅食时，再慢慢收拾！
林氏福船上。
林漱玉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海面上黑船巡逻船反常地后撤、集结，然后大部分向着东北方向驶去，只留下两艘在极远处徘徊，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所思的笑容。
韩镖头匆匆走来，低声道：“小姐，刚收到岛上韩烈用信鸽传回的密报。夜袭成功，焚毁黑船运输驳船一艘、补给点一处，毙伤敌十馀，我方仅数人轻伤。赵首领等安然返回。”
“好！”林漱玉眼中光彩绽放，“果然没看错人！胆大心细，敢出奇兵，更难得的是，竟能全身而退。”她转身，“黑船那边反应如何？”
“正如小姐所料，他们收缩了，撤走了大部分船只，只留两艘监视，看样子是怕了，也可能是忌惮我们。”韩镖头道。
“忌惮是其一，保其根本是其二。”林漱玉分析道，“乱牙礁被袭，等于告诉他们，他们的补给线不安全。他们必然要回防重点线路和据点。这对我们，对长山岛，都是机会。”
“小姐的意思是……”
“黑船暂时不敢再全力围攻长山岛，甚至要放松封锁。这是长山岛喘息、恢复、甚至暗中发展的窗口期。”林漱玉沉吟道，“韩师傅，准备一份更丰厚的‘礼单’——粮食、药品、布匹、工具，还有……一批打造精良的刀枪和弓弩部件。下次交接，送过去。”
“小姐，这投入是否太大了？”韩镖头有些尤豫。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漱玉语气坚定，“赵思尧已经证明了他们的价值。现在黑船退缩，正是我们加大投资，将他彻底拉拢过来，并将其真正培植成我们在渤海一颗钉子的最佳时机！这些物资，能帮他更快恢复实力，也能让他更依赖我们。未来，这颗钉子，或许能发挥出你我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望向长山岛的方向，目光深邃：“传信给韩烈和吴师傅，让他们安心留在岛上，全力协助赵首领。另外……以我的名义，给赵首领写一封信。语气要诚恳，祝贺他们夜袭成功，表达我林家进一步合作的诚意，并暗示……或许我们可以开始探讨，如何更有效地，给‘巡海夜叉’们，制造一些更大的‘麻烦’了。”
一场成功的夜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迅速扩散，改变着渤海之上脆弱而危险的平衡。长山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空间和发展契机；黑船势力受挫收缩，暴露出其外强中干与内部隐患；而林家，则趁着这个窗口期，悄然落子，将触角更深地探入了这片充满机遇与风险的水域。
新的变局，已在蕴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