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三的小船如同一条贴在水面的黑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船浆被包上了厚厚的麻布,入水时只发出极其细微的“噗噗”声。船上六人,除了摇橹的,全都伏低身体,睁大眼睛,竖起耳朵,朝着那片飘忽的灯火摸去。
距离逐渐拉近。灯火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淅,不再是模糊的光点,而是一艘艘船只轮廓上悬挂的风灯。船形也渐渐可辨——狭长、低矮、船首尖锐,与之前见过的黑旗快船形制极为相似,但似乎更大一些。数量……李老三心中默数,五艘,呈一个松散的扇形,在外海约两里处缓缓游弋。
“都挂着黑旗吗?”李老三压低声音问身旁眼神最好的水手。
那水手眯着眼,努力分辨:“太暗,看不清旗色……但旗子好象不大,也没见什么图案……等等,中间那艘大的,桅杆上好象绑着个东西……象是个……灯笼?白色的?”
白色灯笼?李老三心中一凛。这不象进攻的信号,倒象是某种……标识?或者指挥旗?
他让小船再靠近些,直到能隐约听到对方船上顺风飘来的零星话语。口音依旧古怪难懂,但语气听起来并不急躁,反而象是在……等待。
“头儿,咱们就这儿干等?直接冲上去把那破岛碾平算了!”一个粗嘎的声音。
“闭嘴!上面说了,先‘看’,再‘围’,等‘令’。”一个更沉稳、似乎是小头目的声音斥道,“那岛上的泥腿子有点邪门,上次把‘鼍三’他们的补给站端了,还抢了货。得摸摸底,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有没有后手。天亮前,‘鲛鲨’那边的人就该到了,合围了再说。”
“鲛鲨”?又一个代号!李老三记下这个名字。对方果然不止这一路,还有援兵!而且听意思,似乎并不打算立刻强攻,而是要等到天亮前后,完成合围?
“那咱们就在这儿喝一晚上海风?”先前那人不满。
“少废话,瞪大眼睛看着点!尤其注意岛子两边和后面,别让人溜了!”
对话信息量巨大。李老三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立刻把情报送回去。他打了个手势,小船开始缓缓后退,准备撤离。
然而,就在他们调转船头,刚要加速划离时,对方船队中,那艘挂着白色灯笼的大船上,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铜哨声!
“有船!在那边!”一声厉喝从敌船上载来。
被发现了!李老三头皮一炸:“快划!全速!往回走!”
小船上众人拼尽全力划动船浆,小船猛地向前一窜。几乎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了“咻咻”的破空声——是箭!几支弩箭擦着小船船舷射入水中。
“他娘的,有弓弩!”一名战兵低骂。
“别回头!划!”李老三吼道,自己也抄起一把桨拼命划水。
敌船反应极快,其中两艘快船已经掉头,朝着他们追来。黑船的速度优势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即便李老三他们拼尽全力,距离还是在被迅速拉近。弩箭的破空声越来越密集,有一支甚至“夺”的一声钉在了船尾的木板上。
“不能让他们追到岛边!”李老三心念电转,对陀手喊道,“偏右!往西南那块暗礁区引!咱们船小吃水浅,从那里穿过去,甩开他们!”
陀手也是老海狗,闻言立刻调整方向。小船划出一道弧线,朝着西南方一片已知有零星暗礁的水域冲去。追兵果然紧随而至,但他们对这片水域显然不如李老三熟悉,速度不由得慢了几分,小心翼翼地规避着水下可能存在的危险。
利用这短暂的机会,李老三的小船终于拉开了些许距离,险之又险地冲回了长山岛防御圈内。寨墙上早已严阵以待,见小船归来,后面追兵已近,苏芷果断下令:“火铳手,对准追得最近的那艘,三轮齐射,驱赶他们!不许追出寨墙火力范围!”
“砰!砰!砰!”
十几杆火铳在夜空中喷吐出耀眼的火光和浓烟,铅弹呼啸着飞向海面。距离尚远,准头欠佳,大部分铅弹都落入了海中,但仍有几发击中了追得最近那艘黑船的船身和帆索,发出“噗噗”的闷响和木料碎裂的声音。
黑船明显一顿,似乎没料到岛上的反击如此迅速和猛烈(尽管效果有限)。他们不敢再迫近,调转船头,退回了弩箭射程之外,与另外三艘船重新汇合,但依旧保持着对长山岛的半包围态势。
李老三等人安全上岸,顾不上喘息,立刻向赵思尧和苏芷汇报了侦察到的一切。
“五艘,可能更大,有弓弩,等待合围,‘鲛鲨’援兵天亮前到……”赵思尧快速消化着情报,“白色灯笼,是指挥船。他们不立刻进攻,一是忌惮我们上次端掉据点的实力,想摸清底细;二是要等兵力到齐,力求一击必杀,不给我们留任何逃窜的机会。”
“不能让他们完成合围。”苏芷语气坚决,“尤其是那个‘鲛鲨’援兵到来之前。我们现在主动出击,打掉他们一两艘,或者打乱他们的阵型,让他们无法顺利等待援军。”
主动出击?以十人对五艘(可能更多)的快船?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苏姑娘说得对,不能坐等。”赵思尧眼中寒光闪动,“但他们船快,我们船慢,硬拼不行。得用计,用我们熟悉的地形和环境。”
他迅速下达命令:“李老三,你带刚才的弟兄休息片刻,换条备用小船。王二,你带五个最好的火铳手,上我们那条加固过、有铳架的小船。张河,你带剩下的人守寨墙,听苏芷指挥。”
“相公,你要亲自去?”苏芷立刻听出了赵思尧的意图。
“必须去。有些战术,需要临机应变。”赵思尧看着她,“岛上交给你了。如果……如果看到我们信号,或者局势不对,不要管我们,死守寨墙。只要寨墙在,长山岛就在。”
苏芷嘴唇抿紧,深深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小心。”
片刻之后,两条小船再次驶离码头,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这一次,他们没有直接冲向敌船,而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岛岸,绕向了长山岛的西北侧。
赵思尧的计划很冒险,但抓住了对方的一个心理盲区:敌船主力集中在西南和南面海域监视,注意力也主要放在岛屿的正面(南侧码头和寨墙)。而西北侧海岸礁石较多,水道狭窄,不适合大船行动,通常不被视为主要的攻防方向。
两条小船紧贴着岛岸嶙峋的礁石阴影航行。赵思尧所在的指挥船上,除了王二和五名火铳手,还带了几个灌满火油、塞着麻布条的陶罐——这是从上次防御海盗的火罐改进而来的简易燃烧瓶。
他们的目标,不是那艘挂着白色灯笼的指挥船,也不是追得最凶的快船,而是敌船队形最外侧、相对孤立的一艘。
绕了将近半个岛屿,他们终于从西北角探头,看到了海面上敌船的灯火分布。果然,大部分船只都在南面和西南,西北方向只有一艘黑船在较为外缘的位置巡戈,与最近的同伴也隔开了一段距离。
“就是它。”赵思尧低声道,“李老三,你的船从侧面悄悄靠过去,尽量近,制造动静吸引注意。王二,我们绕到它的另一侧背光处,听我命令,火铳齐射后,投掷火油罐。”
两条小船如同狩猎的夜枭,分头行动。
李老三的小船从阴影中缓缓滑出,故意弄出了一些不大不小的划水声。那艘孤立的黑船立刻警觉,船头转向,风灯照亮了海面,几个黑影出现在船舷边,张弓搭弩。
“什么人?!”一声厉喝传来。
李老三不答,反而加速划动,做出一副要逃离的样子。黑船果然被吸引,开始转向追击,船舷的黑影也朝着李老三小船的方向瞄准。
就是现在!
“打!”赵思尧一声令下。
“砰!砰!砰!砰!砰!砰!”
六杆火铳在极近的距离(不到三十步)同时开火!耀眼的火光瞬间照亮了黑船一侧的船舷和船上人影!惨叫声骤然响起!如此近的距离,即便火铳精度不佳,也足以造成可观杀伤!
黑船上顿时一片混乱。船身被铅弹打出数个孔洞,至少两三人中弹倒下。更重要的是,突如其来的袭击来自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背光的西北侧),打乱了他们全部的节奏。
“火油罐!扔!”赵思尧紧接着下令。
几个点燃的陶罐划着弧线飞向黑船。“啪啪”几声脆响,陶罐在甲板或船舷上碎裂,流淌的火油遇火即燃,迅速在木制船体上蔓延开来!
“着火了!救火!”
“敌袭!敌袭!”
黑船上乱成一团,有人扑打火焰,有人试图查找袭击者反击,指挥完全失灵。
“撤!交替掩护,撤回岛西!”赵思尧毫不贪功,立刻下令撤退。
两条小船迅速掉头,朝着岛屿西侧一处有小型滩涂和礁石掩护的地方划去。身后,那艘黑船已经变成了海面上一个明亮的火球,火光映红了小片海域,凄厉的呼喊声远远传来。
这边的爆炸和火光,立刻惊动了整个敌船队。白色灯笼指挥船上铜哨声凄厉长鸣,其馀三艘黑船迅速朝着起火船只的方向靠拢,但夜色和燃烧船只造成的混乱阻碍了他们的行动。
赵思尧等人成功撤回岛西缺省的隐蔽点,清点人数,除了两人被流矢擦伤,并无重大损失。
“干得漂亮!”李老三兴奋地低吼,“烧了他娘的!”
“还没完。”赵思尧喘息着,望着海面上那团移动的火光(起火的黑船正在失去控制漂移)和正在集结的另外四艘敌船,“我们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干掉一艘,打乱了他们的部署。但接下来,他们要么暴怒强攻,要么更加谨慎,等待援军。”
他看向王二:“发信号,告诉寨墙上,我们得手,但敌人主力未损,提醒他们加强戒备,尤其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西侧和西北侧,敌人可能会试图从这里登陆报复。”
王二点燃一支特制的、光芒较弱的绿色信号火箭,射向夜空。
寨墙方向,苏芷看到绿色火箭,心中稍定,但看到海面上集结的敌船和那团火光,也知道战斗远未结束。她下令调整防御重心,向西侧增派人手和火铳。
海面上,损失一艘船只的敌船队似乎陷入了短暂的尤豫和混乱。他们没有立刻发动全面进攻,四艘船(包括指挥船)聚在一起,似乎在激烈争论。燃烧的船只渐渐沉没,火光熄灭,海面重新被黑暗笼罩,只剩下敌船上的风灯,如同野兽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铄着不善的光芒。
僵持。
时间在紧张的沉默中流逝。东方的海平在线,开始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天,快要亮了。
而“鲛鲨”的援兵,随时可能出现在海平在线。
长山岛最漫长的一夜,尚未过去。